處理完假艾瑞巴斯之後,洛加的心思已經轉向了更迫切的問題。
他需要指導,需要他的魔法老師,利亞的建議。
洛加坐回書桌前,開始構建短訊術的法術模型。
隨著精神力沿著特定的幾何軌跡流動,奧術的線條在腦海中交織、摺疊,洛加再一次被這個法術的精妙與優雅所震撼。
在之前的極度恐慌中,他都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份震撼。而現在,當他冷靜下來審視這個法術時,他意識到這是一種數學,一種藝術,一種不需要透過折磨靈魂就能達成目的的高階技術。
通訊領域的神蹟。
在人類帝國,跨星際通訊只能透過星語者。
別的不提,只說效率。
傳送和接收資訊的整個過程不能立即完成,需要集中注意力、冥想和專心。
在星際距離傳送資訊可能需要長達五個小時。為了防止亞空間更改或損壞資料,在傳送過程中對訊息進行量化和加密;然而,即使採取了預防措施,資訊仍然會受到干擾。
傳送給屬於同一軌道的目標的資訊會立即被接收,而同一星系或附近星系中的星語會在幾分鐘內到達。
另一方面,分割槽之間的通訊需要數小時,星區之間的需要數週,而星域間訊息需要數月才能到達目的地。
這就是帝國目前唯一能用的通訊網路。帝國行政效率低下的源頭之一。
但【短訊術】不同。
二十五個字。
不多不少。清晰、及時、直達腦海。
只需要知道對方的身份,它直接在傳送者與接收者的意識之間建立一條直線通道。
無論距離多遠,無論亞空間風暴如何肆虐,只要對方還在這個位面上,聲音就會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這是何等的……精妙。”洛加在心中感嘆。
如果大遠征能夠普及這種法術,哪怕只是這一種,無論是行政還是軍事效率將提升數個量級。這才是人類應該擁有的力量。
懷著對這種“高等奧術科技”的崇高敬意,洛加投入了精神力,試圖連線上利亞。
+老師。我是洛加。有緊急情況求教+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安靜的虛無。
就像是撥通了一個空號。
洛加皺起眉頭。
“法術模型出錯了?”他重新檢查了一遍模型,“不,完美無缺。難道有干擾?”
他不死心,又嘗試了三次。每一次,訊息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加站起身,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難道是因為距離太遠?還是因為亞空間的干擾遮蔽了奧術網路?不,老師說過,奧術網路獨立於亞空間之外。
無奈之下,他只能尋求場外援助。
洛加調整了目標。
+父親。我無法構建與利亞老師的通訊通道+
僅僅過了兩秒。
帝皇的回覆在他腦海中響起。
+也許是訊號不好。你多連幾次試試+
訊號不好?
老師沒說過還會訊號不好啊?
但他是一個聽話的兒子,也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既然父親/神皇說是訊號問題,那就是訊號問題。
洛加重新坐回椅子上,調整呼吸,排除雜念。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開始了又一次嘗試。
+老師,我在軍團裡發現了…不止一隻老鼠+
說來也怪,就在帝皇的建議過後,通訊壁壘消失了。
僅僅過了幾秒鐘,他就收到了回答。
+如果你在廚房裡看到了一隻雙馬尾…呃,我是說蟑螂+
+那就意味著在你看不到的角落裡至少還藏著一百隻+
“一百隻……”
洛加握緊了拳頭。這個數字讓他感到窒息。
但老師說的對。
如果連首席牧師都是混沌的傀儡,那麼整個第十七軍團,那十幾萬名懷言者中,究竟還有多少人已經背棄了誓言?
洛加不敢去想。
他立即追問道:
+我該怎麼辦?老師,我無法時刻盯著每一個人+
這位曾經自負的原體,此刻徹底剝離了傲慢,像個在考場上遇到超綱題目的無助學生。
+那就獨自別盯著+
+普及魔法教學。讓每個人都學會如何分辨和抵禦混亂”
洛加本能地感到遲疑。把這種能夠改寫現實的力量教給每一個人?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無政府主義的瘋狂實驗。
+可是,魔法的力量…如果被心術不正者濫用…+
+不用擔心,你忘了,法術學習的前提是甚麼?+
洛加開始回憶。
+誓言?+
+是的。誓言是魔法的鑰匙,也是鎖+
洛加懂了。
第二天。
懷言者軍團所有駐紮在泰拉的阿斯塔特,大大小小共計一千餘人,再次被召集到了祈禱大廳。
大廳依然保持著原本肅穆的風格,地上的血跡也早已被機僕洗刷乾淨。
洛加走上宣講臺。
他依然沒穿任何盔甲,不過今天也沒帶鞭子。
原體沒有廢話,他抬起手,啟用了全息投影。
沒有任何宗教的開場白,沒有任何關於神學的鋪墊。
出現在半空中的,是一個看似簡潔,但充滿了幾何美感與邏輯嚴密性的法術模型。
“我的兒子們。”
“今天,我們要開設一門新的課程。”
“這門課程,名為《魔法》。它是必修課。學不會的人,將被剝奪軍銜,下放至新兵連重新服役。”
“我們從基礎——零環法術,也就是戲法開始。”
臺下的懷言者們面面相覷。把所有人叫來,就為了學個戲法?
洛加無視了他們的困惑,手指指向那個模型。
“這門法術名為——【公理之水】。”
“它的原理很簡單。利用微量的施法材料作為觸媒,將秩序這一概念灌注於水分子之中。”
原體取出了兩個小瓶子,向眾人展示:
“鐵粉,象徵著我們將真理貫徹到底的鋼鐵意志;銀粉,象徵著純潔與對邪惡的排斥。”
洛加當場演示。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裝滿清水的玻璃杯,加入少許黑色的鐵粉,少許閃亮的銀粉。
原體口中低語了一句簡短、急促的咒文。那不是高哥特語,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帝國方言。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點。
杯中的水瞬間發生了變化。裡面的銀粉和鐵粉消失了。水面是亮起了一層淡淡的、穩定的白色微光。
“一次施法,可以轉化500毫升普通水。”
洛加端起那杯微微發光的水,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這是你們的必修課。也是你們的疫苗。”
“等你們學會了這個法術後,懷言者軍團所有連隊、所有人員,無論軍銜高低,無論身處何地。”
“必須在每一次用餐時,當場製造並服用500毫升【公理之水】。”
臺下的阿斯塔特們終於出現了一絲騷動。
喝水?還要加鐵粉和銀粉?雖然這對星際戰士的消化系統來說構不成任何威脅,但……
“肅靜!”洛加的聲音壓過了所有雜音。
“這是命令,不是建議。”
原體舉起杯子,語氣變得冰冷而森然。
“對於那些心中坦蕩、靈魂純潔的忠誠者來說,這就是一杯普通的水。你甚至不會嚐出加在其中的鐵和銀。但它能強健你們的體魄,堅定你們的意志。”
“但對於那些心懷鬼胎、靈魂沾染了汙穢的蟑螂來說……”
洛加的腦海中浮現出假艾瑞巴斯淒厲的慘叫,以及傷口上冒出的黑煙。
“這杯水,就是穿腸的毒藥。是燃燒的強酸。是審判的烈火。”
“喝下去。證明你們的純潔。”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原體舉起手中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水液入腹。
沒有黑煙,沒有慘叫,沒有任何痛苦。
洛加放下空杯子。他面色紅潤,呼吸平穩,紫色的眼眸中反而更加清亮。
懷言者們交換著眼神,然後迅速達成共識:
也罷,就是一杯水而已。他們的胃甚麼不能消化?
然後,當洛加開始詳細講述所謂的“魔法”時,沒有人敢走神,哪怕原體口中描述的東西,正在瘋狂挑戰他們所受的教育與物理常識。
首先是那個【短訊術】。
連長們在心裡犯嘀咕:不需要星語者?甚至不需要中繼站?只需念幾個音節就能跨越半個銀河?如果這是真的,那星語庭明天就該集體失業了。
再比如那個【造水術】和【次級神莓術】。
藥劑師們盯著那個能夠憑空製造漿果的模型,感覺自己的專業知識受到了侮辱。
憑空?從虛空中提取物質?這違背了質量守恆定律!
還有這個漿果……一顆就能維持一名成年人類男性(雖然不知道阿斯塔特需要幾顆)一整天的營養需求?這其中的卡路里密度得多高?難道是機械教秘密研發的新型高能壓縮能量棒?
甚麼?
甚麼叫葡萄是神莓。番茄是神莓。香蕉、柿子、辣椒、茄子、西瓜、南瓜……都是神莓?
藥劑師們覺得洛加在忽悠他們。
“這涉及到了施法者的主觀選擇與價效比問題。”洛加理所當然地解釋,“魔法只講究概念的判定,不負責口感體驗。”
如果這不是原體說的,懷言者們肯定以為又碰到甚麼異端在傳教。
最後是【淨化食糧】。
把腐爛的、有毒的食物瞬間變成無害且可食用的狀態?這涉及到了分子層面的重組還是時間回溯?
這科學嗎?
這很不科學。
但這很“懷言者”。
既然父親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在這個軍團,信仰——或者說對原體的絕對服從,優先於任何物理法則。
“在學習這些模型之前。”
洛加的聲音打斷了子嗣們的胡思亂想。
“你們必須立誓。這是獲得魔法回應的唯一鑰匙。”
原體念一句,臺下的上千名巨人就跟著念一句。聲音匯聚成轟鳴的雷聲,在大廳內反覆迴盪。
“在此,我以人類的身份……”
只是第一句誓詞,就讓不少阿斯塔特感到困惑。
他們通常自稱為“阿斯塔特修士”,也常被人稱為“帝皇的天使”甚至是“半神”,但很少強調自己是“人類”。
“……向利亞莊嚴宣誓……”
更加困惑了。利亞是誰?
“……永遠站在人類的立場,並永遠保持自己作為人類的身份。”
無論心中有多少疑問,誓言已成。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某種無形、精密而龐大的規則網路,似乎真的在這些戰士的靈魂深處打下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烙印。
“很好。”
洛加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人送來一個沉重的箱子。
箱子開啟,裡面裝滿了未加工的銀錠和一把把精密的雕刻刀。
“現在,開始第一堂課的實踐環節。”
原體舉起一塊銀錠。
“施法需要專注,而專注需要媒介。雖然在這個體系中,這被稱為法器或聖徽,但我更願意稱之為——真理徽章。”
“我們要做的,是刻出一枚以神聖泰拉為背景,上方懸浮著一顆紅色五角星的徽章。”
洛加拿起一把刻刀,熟練地在銀錠上比劃著。
“不要問為甚麼是紅星,那是……一種古老的、代表著團結、犧牲與力量的符號。”
臺下阿斯塔特們看著分發到手中的材料,有些遲疑。
“吾主。”一位連長舉手提問,“這種簡單的幾何圖形,如果讓伺服自動機來生產,效率可以提升五百倍,且誤差能控制在微米級……”
“愚蠢。”
洛加頭也不抬,手中的刻刀飛舞,銀屑紛飛:
“機器加工出來的東西怎麼能和自己親手製作的相比!只有你們親手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徽章,才能更好承載你們的意志,才能更好的與魔力產生共鳴!”
“這是修行的一部分!是磨練心性的過程!”
“動手!刻不完不準下課!”
於是,在那一天,懷言者戰鬥駁船內出現了一幅奇景:
上千名身穿動力甲、足以毀滅世界的超級戰士,正像一群上手工課的小學生一樣,縮著巨大的身軀,手裡拿著刻刀,對著一塊塊銀錠小心翼翼地雕刻著。
哪怕是用來斬殺異形的雙手,此刻都在微微顫抖。生怕一個呼吸過重,就把那顆星星的一個角給刻歪了。
時間流逝,當第一批合格的“紅星泰拉徽章”誕生時,一位膽大的阿斯塔特終於問出了那個憋在所有人心裡很久的問題。
“吾主。”
那個懷言者捧著徽章,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已經宣誓了。但作為一個嚴謹的求道者,我們是否可以知曉……誓言中的那位利亞,究竟是何方神聖?”
大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洛加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吹去徽章上的銀粉,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帶著幾分神學狂熱的光輝。
他回憶著利亞的形象,回憶著她賜予的《千法全書》,回憶著她與父親並肩而立的身影。
在洛加·奧瑞利安的邏輯裡,能與神(帝皇)平等的,只有神。
“問得好。”
原體站直了身體,聲音莊重得像是在宣佈一條新的教義。
“她是一位神靈。”
“她即是魔法的化身。”
洛加頓了頓,給出了那個他自己想出來的完美答案——
“她是神皇的從神。”
“就像每一個古老神話中的萬神殿都有主神與輔神一樣。如果父親是照耀銀河的太陽,那麼利亞女士,就是指引奧術真理的銀月。”
臺下的懷言者們發出一陣恍然大悟的驚歎聲。
原來如此!這就合理了!這太符合懷言者的世界觀了!
他們不需要改變信仰,只需要在原本的神龕旁邊,再加一個小一點的神位!
不僅沒有衝突,反而完善了神學的體系!
父親真是太英明瞭!
……
與此同時,數萬光年之外。
卡迪亞上空,獵戶座號。
尼歐斯突然毫無徵兆地捏碎了手裡的酒杯。
“陛下?”身旁的禁軍統領康斯坦丁擔心地詢問。
人類之主沒有回答。
尼歐斯臉色鐵青,嘴角抽搐。
祂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個遠在泰拉的傻兒子剛剛給利亞安了一個甚麼見鬼的頭銜。
從神?
萬神殿?
銀月?
我讓你教他們一門新的科技!
我讓你教他們怎麼用魔法去物理超度惡魔!
我讓你轉移你的信仰!
誰讓你給我搞了個萬神殿出來?!
艹!
“……沒事。”
過了許久,尼歐斯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那聲音裡充滿了那種“孩子沒救了要不還是扔了吧”的深沉疲憊,以及一種想要跨越光年過去抽出七匹狼把某人抽得如同陀螺般旋轉的衝動。
“只是……突然覺得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