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泰拉皇宮,洛加的私人居所
自從父親與利亞離開後,洛加便在自己的房間裡閉門不出。不過他最近已經很少書寫那本未來的《聖言錄》。
這位紫眸的原體正趴在桌前,痴迷地研讀著面前那塊發著微光的資料板。
裡面正迴圈播放著一段段關於法術手勢與音節配合的教學影片。
洛加的手指劃過另一塊螢幕,停留在了一個三環法術的法術模型圖解上。
一個關於世界、關於本質、關於洞察萬物底色的法術。
在背熟魔法節點後,他低聲唸誦出拗口的音節,並模仿著影片中的手勢。
然後,世界在他眼中改變了。
【偵測陣營】
洛加並沒有完全理解這個法術的含義,他只是像個第一次透過顯微鏡觀察水滴的孩子一樣,迫切地想看看這個世界在“魔法視角”的剖析下,究竟是何種模樣。
於是,他推開房門,走入了皇宮宏偉的迴廊,用那雙帶著法術光輝的眼睛審視著每一個遇到的人。
一名經過的禁軍。
如同探照燈般耀眼、絕對的守序靈光。那光芒純粹得刺眼,沒有任何雜質。
一群正在維護牆壁浮雕的機僕。
淡淡的、死板的灰白色微光。代表著中立。只是純粹的工具。
內廷沒有太多目標可以觀察,但是皇宮建築本身,有許多地方都散發著一種穩定的、令人安心的金色餘暉。
秩序。秩序。秩序。
整個泰拉皇宮,都在秩序的光輝下運轉,神聖而完美。
洛加對此感到滿意,這符合他對父親領地的認知——是理性的燈塔,是人類的發源地。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吾主,您預訂的用於雕塑的大理石到了。我在外層迴廊等您。”
是艾瑞巴斯。
他的首席牧師,也是他最信任的子嗣之一。
洛加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並沒有解除法術,而是帶著那種探索新世界的好奇心,帶著想要看看自己最得意的兒子在“魔法視角”下會散發出何等耀眼金光的期待,原體穿過金色的海洋,來到了外層迴廊。
遠遠地,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艾瑞巴斯站在兩根巨大的大理石柱之間,身穿刻滿經文的動力甲,光頭上紋著代表虔誠的刺青。他的站姿莊嚴而肅穆,雙手捧著一塊潔白無瑕的石材樣品,表情是那麼的莊重,卻又在看到原體的瞬間,自然地轉化為一種恰到好處的孺慕與喜悅。
洛加一直為這個兒子而驕傲。他是軍團的表率,是真理的傳播者。
然而——
當洛加和艾瑞巴斯之間的距離足夠接近,也就是說,艾瑞巴斯進入法術範圍之後,原體的腳步猛地凍結在了原地。
沒有金色。
一絲一毫都沒有。
在那個名為“艾瑞巴斯”的軀殼之上,在那層紋滿神聖經文的面板之上,翻滾著一層淺淺的紫光。
就陣營靈光強度而言,這層光算不上明亮。
可不管如何,這依然不是秩序之光,而是混亂之光。
這層紫色所代表的含義有很多種:無序、反叛、不可控、對秩序本質的踐踏,以及——混沌。
在這個滿是金色的秩序世界裡,艾瑞巴斯就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又像是一個潔白房間裡唯一的汙點,刺眼得讓人想要尖叫。
“吾主?”艾瑞巴斯似乎察覺到了原體的停頓。他迎了上來,步伐穩健,聲音如絲綢般順滑,“這批石材的紋理非常漂亮,您要看看樣品嗎?”
洛加看著他。
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個向他走來的身影。但在法術的視野裡,那團令人作嘔的紫色光芒正在隨著艾瑞巴斯的動作而跳動,彷彿是在對著周圍神聖的秩序發出無聲而惡毒的嘲弄。
一位基因原體身邊的首席親信,他的“第一牧師”,他最信任的、幾乎每天都在宣講忠誠與真理的兒子。
居然屬於混亂陣營?
這怎麼可能?這完全不合邏輯!這簡直是赤裸裸的背叛!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擊了洛加。世界在他眼前旋轉。但他沒有發作,沒有拔出武器,甚至沒有開口質問。
長久以來對艾瑞巴斯的信任,以及洛加那特有的、總是習慣於自我懷疑的性格,讓他下意識地做出了唯一的判斷——
也許是法術出了錯?或者是我在施法中出錯了?
“樣品不用看了,材料按老規矩存入皇宮倉庫。”洛加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時候,他的目光掃過了艾瑞巴斯手中捧著的那塊大理石樣品。
那塊原本應該純潔無瑕、等待著被雕刻成神像的大理石,此刻在洛加的眼中,竟然也沾染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淡紫色微光。彷彿它被那個拿著它的人傳染了某種無形的瘟疫。
洛加本能地後退了半步。他甚至不想讓自己的面板觸碰到那個東西。
“你先退下。我……需要靜一靜。”
艾瑞巴斯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疑惑與探究,但他掩飾得很好。他依然順從地低下了頭,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
“如您所願,原體。”
看著那團紫色的光芒消失在走廊盡頭,洛加幾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當大門關閉,這位原體背靠著大門,像是一個剛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順著他那完美的額頭滑落。
他不相信。
他無法相信。
那是艾瑞巴斯!那是曾與他徹夜長談真理的艾瑞巴斯!
他怎麼可能是混亂陣營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洛加顫抖著衝到書桌前,抓起那些資料板,像個瘋子一樣瘋狂地翻閱著。
他查閱了每一個關於【陣營】的詞條,核對了每一個法術模型的引數。
沒有錯。法術是完美的。
金光是秩序,紫光是混亂。
而混亂就代表著混沌。
在這個連牆壁都閃爍著金光的皇宮裡,他的首席牧師是唯一的紫色。
巨大的恐懼與孤獨瞬間淹沒了洛加。
他想起了之前被混沌所控制的經歷——那次,是父親救了他。
那麼這次呢?
是不是艾瑞巴斯也遭遇了同樣的毒手?
是不是某種來自亞空間的邪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悄地寄生在了他最愛的兒子身上?
他該問誰?
父親不在。那個光是看著就讓人安心的身影此刻遠在群星彼端。
利亞不在。那個教會他魔法的導師隔三差五地就會出遠門。
馬卡多?不,不能告訴他。
如果被馬卡多知道首席牧師可能被“汙染”了,等待艾瑞巴斯的只有禁軍的長戟和無情的清洗。
從未有過一刻,洛加感到如此的無助。
他就像是一個獨自站在荒原上的孩子,手裡握著一個足以毀滅世界的秘密,既無法承受,又不知道該向誰傾訴。
猶豫。糾結。自我懷疑。失去子嗣的恐懼。
這些人類特有的軟弱情感,在一位原體體內體現得淋漓盡致,折磨得他近乎崩潰。
洛加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抱住那顆充滿了智慧卻又無比脆弱的頭顱。
“一定有解釋……一定有辦法……”
突然,他的目光落於散落在地的資料板上。
那一刻,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他渾噩的思維。
他猛地撲過去,顫抖著手指在目錄中瘋狂翻找。
目光在一行行簡單通俗的說明中跳躍,直到停留在了一個三環法術的條目上。
【短訊術】
【你可以向你熟悉的生物傳送一段簡短的訊息。無論距離多遠,對方都能聽到,如果對方願意就可以直接回復你。】
跨越任意距離。
洛加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開始學習。他投入了全部的心智,全部的專注。
在短短的十三分鐘裡,他爆發出了身為基因原體的全部潛力,硬生生掌握了這個原本需要數小時才能精通的法術。
當最後一個音節在他舌尖成型,當奧術的波紋在指尖凝聚,構建出一道通往遙遠彼端的橋樑時,洛加戰戰兢兢地向那個如太陽般的存在,發出了一條訊息。
或者說,一個受驚的孩子向父親發出的、帶著哭腔的求救。
+父親,若我的靈魂被混沌所汙染,您會殺了我嗎?+
……
卡迪亞上空。
獵戶座號的艦橋上,尼歐斯正在審視著恐懼之眼。
突然,一陣奇異的魔法波動穿透了虛空,在他耳邊轉化為一個熟悉卻顫抖的聲音。
人類之主愣了一下。
這條訊息實在是……讓人充滿了吐槽欲。
充滿了洛加式的矯情、多愁善感、過度解讀和極度缺乏安全感。
尼歐斯幾乎想要嘆氣。
祂揉了揉眉心。
為甚麼這個孩子總是如此敏感脆弱?當初在培養罐裡的時候,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而且,被混沌汙染?
這孩子又在腦補甚麼苦情戲?
尼歐斯有些不耐煩。
作為理性的君王,祂的邏輯很簡單:你是我的工具,是我的兒子。如果你是被強迫的,是外力所致,我當然負責修好你;但如果你是自願投敵的,那就是背叛,別怪我清理門戶。
當然,前提是在這條時間線上,不是稀巴爛的那條。
但考慮到這是“親子關係修復計劃”的一部分,直接罵回去顯然不合適。
於是,尼歐斯耐著性子,回覆了一條既符合父親身份、又充滿了帝皇式自信的訊息。
+吾兒,若你並非自願,我自當救你。我以為你知道!+
……
泰拉,洛加房間內。
洛加跪在地上,淚水順著紋滿經文的臉頰滑落。
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釋然與感動的淚水。
“若非自願……自當救你……”
原體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那顆原本因為恐懼而凍結的心臟,此刻重新開始劇烈跳動,泵送著名為希望的血液。
如果我被汙染了,父親不會殺我,他會救我。
對,父親會救我。
不對,應該是——父親早就救過我了!
在那間懲戒室裡,父親用他的方式,驅逐了那些試圖控制他的邪惡。
那一瞬間,洛加悟了。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動作不再遲疑。
他抬手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那雙紫色的瞳孔中,原本的迷惘與軟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使命感。
既然父親願意拯救“無意中”被汙染的我。
那麼,我應當效仿父親,我必須拯救那個被汙染的兒子。
艾瑞巴斯。
洛加想起了那團叫人作嘔的紫光,想起了那個即使身處混亂卻依然對自己微笑的兒子。
“可憐的艾瑞巴斯。”
洛加的聲音變得輕柔,充滿了悲憫。
“你一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遭到了亞空間邪物的毒手。”
“你一定是被矇蔽了,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你身上的混亂,一定不是你的本意。你依然是愛我的,對嗎?”
“放心吧,我的兒子。”
他低下頭,重新點亮了那塊資料板,繼續在《千法全書·目錄》中尋找著每一個可能有用的法術,一邊尋找,一邊還在自言自語。
“別怕,艾瑞巴斯。”
“我會救你的。”
“就像父親拯救我一樣。”
突然,洛加猛地抬起頭,似乎想起了甚麼。
“僅僅是魔法是不夠的,加上我的血和靈能?不,依然不夠……父親當初並不僅僅使用了力量,他還使用了……工具。”
那是教導的工具,是糾正的教鞭,是愛的延伸。
洛加突然跳了起來,一把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他在神聖的泰拉皇宮裡毫無形象地奔跑。他無視了禁軍詫異的目光,無視了僕從的驚呼。
他穿過迴廊,跑過花園,兜兜轉轉,最後來到了那個偏僻的房間。
當初帝皇拯救他時使用的那間懲戒室。
洛加推開門。
房間裡已經被收拾乾淨,但那條鞭子依然掛在牆上。
那是帝皇用過的鞭子。
那是曾將他從混沌的泥潭中抽打回來、讓他重獲新生的神聖法器。
洛加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鞭子。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傳來,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在那一刻,洛加·奧瑞利安,懷言者的原體,那張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極其詭異、充滿了父愛、決心與某種扭曲神聖感的溫柔笑容。
“我會救你的,艾瑞巴斯。哪怕你要為此流盡鮮血,我也要讓你重回秩序的懷抱。”
……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