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拉維克地窖內的腐化,在這場有史以來最奇妙不過的秩序之水大清洗中,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感覺就像用工業級強酸清洗了一個塞滿垃圾的下水道,連一絲臭味都沒能留下。
利亞拿上“專業消殺人士”的嚴謹態度,透過偵測混亂法術,來來回回檢視了七八遍,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從宏觀到微觀,直到確認這裡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混沌殘留才停止檢查。
但本著“以防萬一”和“來都來了”的原則,她還是決定讓那些秩序之水繼續留在原地。
這些純淨之水將在這裡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把整個地窖從裡到外,每一件物品,每一寸區域都“醃”成秩序的形狀。
於是乎,等後來那些被好奇心折磨得快要爆炸的機械教成員們,小心翼翼地深入到這片地下隧道時,他們看到了一系列讓他們邏輯引擎頻頻報錯的奇景。
首先,他們疑惑地發現,沿途隧道里的灰塵居然保持得如此完好,彷彿沒有任何東西經過。
但轉念一想,偉大的歐姆彌賽亞和新晉的萬機之靈都是會飛的,不沾染凡塵俗土,倒也合情合理。
嗯,邏輯自洽,透過。
接著,當他們進入那些曾經存放著古代機械的洞穴時,他們震驚地發現,那些本該鏽蝕成渣的巨型機械造物,此刻竟然看起來完好無損,甚至像剛剛出廠的新品一樣,閃爍著迷人的金屬光澤!
“神蹟!這是萬機之神的神蹟!”一位技術賢者激動得渾身都快冒火花了,他立刻張開他那被改造過的發聲單元,準備高歌一曲讚美歐姆彌賽亞的二進位制讚歌。
可惜剛起了個頭,就被旁邊一位同僚用機械附肢不耐煩地打斷了。
“停停停!老兄,你的讚歌資料庫多久沒更新了?還用上個世紀的老版本?”
“啊?”唱歌的神甫一臉懵逼。
“你都不聯網同步一下嗎?教典都更新到版了!新版頌歌里加入了對萬機之靈的讚美詩篇,還有雙神合唱部分,趕緊去火星網下載最新的*神聖三位一體*讚歌包!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那位神甫只好灰溜溜地連結上網路,緊急更新了自己的“信仰軟體”。
等他下載完最新的讚歌包,也沒時間唱歌了,他們還得繼續向著地窖深處探索。
然後……
嚯!
當他們抵達那座圓形大廳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這……這是個甚麼?立體懸浮泳池?”
所謂的“立體”,自然是因為那些清澈得不可思議、閃爍著柔和光芒的秩序之水,只安安靜靜地充滿了莫拉維克地窖的內部空間。
儘管地窖的大門敞開著,但那些水就像被一道無形的牆壁約束著,沒有一絲一毫流到外面的大廳裡,形成了一個完美懸浮在門洞裡的水體。
這完全違反物理學的景象,讓這群機械教賢者神甫們,再次看呆了。
還能說啥?沒啥好說的了。
“全體都有!切換至最新讚歌模式,合唱預備——起!”
一時間,悠揚、莊嚴且充滿了複雜和絃的二進位制讚歌,響徹了整個地下空間。
還別說,萬機之靈的橫空出世,確實讓整個機械教陷入了一陣短暫而甜蜜的手忙腳亂。
以前,機械教內部派系林立,甚麼原教旨派、改良派、生物排斥派、奇點兄弟會餘孽……大家除了都信仰一個叫“萬機之神”的大佬外,教義、理念甚至禱文格式都不一樣,互相之間鄙視鏈拉得老長。
如今呢?神聖第三位格降臨,直接給這場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學辯經畫上了句號。
絕大多數派別都連夜開會,緊急更新了教義,修訂了讚歌,甚至不少理念相近的派別乾脆宣佈合併。
一時間,火星的內部資訊網路上熱鬧非凡,各種關於新神學的論文和資料模型層出不窮,堪稱一場席捲整個星球的“文藝復興”。
但這份熱鬧,並不屬於始作俑者利亞和尼歐斯。
她們剛解決完莫拉維克地窖的問題,就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下一個“景點”——永夜迷宮。
按照普通的旅行方式,哪怕是搭乘火星最先進的磁懸浮列車,從地窖所在的奧林匹斯山,到位於蒙杜斯伽瑪北部地區的永夜迷宮,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
但對於他們來說,傳送,只需要一個小時。
而且,這一個小時還是利亞進行法術座標定位的時間,真正的傳送過程,只需要一瞬間。
一個眨眼,周圍的景象從明亮的開闊地下大廳,變成了滿是塵埃飛揚的懸崖峭壁之間,正面對著一條幽深黑暗的甬道。
當她們抵達目的地後,利亞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啟了另一個話題。
“我以前想帶著甘道夫——就是《魔戒》裡的那個白袍法師,一個次級神邁雅——一起進行長距離傳送來著,可惜那時候我的能力不夠,帶不動他。”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尼歐斯,“但現在……帶你傳送倒是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有些過於輕鬆,簡直就像帶了一件行李。
“因為你變厲害了,”尼歐斯解釋道,臉上帶著一絲讚許,“還有……這只是我的一個化身,其存在的*質量*沒那麼重。”說罷,祂向前邁出一步,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幻影,朝著前方深不見底的懸崖沉了下去。
利亞盯著祂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跟了下去。
從一個洞窟到另一個洞窟,從一片隧道到另一片隧道。
不過,前者是亡者與禁忌知識的領地,而後者,則通向一個半廢棄的看起來非常古老的實驗室。
利亞倒是沒想到,在這片鳥不拉屎的荒涼之地,居然還有人在等著她們——這一點“百科全書”裡可沒提到。
那是一個身穿暗色長袍、頭戴兜帽的教士,正站在實驗室另一條通道的陰影中。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經過重度改造的戰鬥機僕。那個機僕因為無休止的強化改造而個頭巨大,滿身都是武器,其肉體部分已經所剩無幾。
在看到尼歐斯那道金色身影的瞬間,那位教士立刻單膝跪地,並恭敬地掀開了他的兜帽。
他的面容憔悴得如同乾屍,雙目中卻燃燒著狂亂而虔誠的火焰。
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水銀色光澤,彷彿他體內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有火焰在其中燃燒。
在他的前額上,利亞看見了一塊閃亮的電子紋身,那是一個由逐漸收緊的螺旋和兩側經典的雙翼圖案構成的印記。
龍之印。
這是一位龍之守衛,也是這片禁地唯一的看守者。
利亞和尼歐斯沒有繼續前行。
因為已經沒有意義了。
所謂的“火星之龍”,就在面前、在腳下、在頭頂那宏偉的穹頂之上……這裡根本不是一個洞穴。
整個空間,從牆壁到地板,其中的每一個原子,全都是同一個宏大構造體的微小組成部分。
繼續往前走,只不過是離祂那個被囚禁的核心意識更近一點而已。
對於如今的利亞來說,完全沒必要。
當尼歐斯開始和那位龍之守衛進行一番充滿古老密語和複雜禮節的交談時,利亞早已將自己的感知重點,放在了她的矽基軀體上。
世界,在她的光學鏡中瞬間改變了形態。
周圍那些由超合金鑄造的、冰冷的金屬牆壁褪去了它們堅實的物質外殼,在她的視野中,化作了奔流不息、複雜到足以讓任何機械教成員的邏輯引擎瞬間燒燬的資料洪流。
空氣不再是可供呼吸的氣體,而是一種承載著熱能、輻射與海量資訊的稀薄介質。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看見”或“聽見”,而是在進行“解析”與“處理”。
她將感知的觸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被尼歐斯的力量封鎖的異常區域。
首先觸碰到的,並非一個實體,而是一種……噪音。
但那不是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遍佈整個空間的背景輻射,純粹、冰冷、還帶著一種……令人頭疼的數學性。
這聲音其實算不上喧囂,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存在感。
它滲透了此地每一個原子,讓現實的基本常數產生了微不可察的詭異“顫抖”。
這股“噪音”讓利亞的矽基思維核心感到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不適。
但她還是頂著這種不適,讓意識繼續深入,直到“看”到了那座囚籠。
一個並非由鋼鐵或能量構成的囚籠。
而是一道由純粹而凝練的靈能所編織而成的,完全不講究是否現實、是否合理的枷鎖。
它呈現為一道環繞著核心區域,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靈能牆。無數代表著“否定”、“束縛”、“沉睡”的靈能符文,如同一串串無法被破解的加密程式碼,構成了一個自我迴圈、永不衰竭的牢籠。
原本的矽基體只能觀察到能這種“唯心”力量帶來的影響和造成的結果,但無法直接感知。
但那趟賽達斯位面的旅行讓她學到了許多東西,讓她接觸到了影界的本質,讓她理解了意志如何扭曲現實。
因此她才能看到尼歐斯的靈能,才能理解為何靈能——這股源自亞空間的力量——能夠改變和扭曲現實的原理。
同時,她亦感知到這股力量中充滿了智慧生命的熾熱情感與堅定信念,與那片區域核心的冰冷形成了鮮明劇烈的對比。
此時,她就“站”在囚籠外面,甚至可以說貼得極近。
然後,她看到了那被囚禁的“龍”。
不是生物,更像是一個穿著破碎“金屬外衣”的純粹能量體,周身散發著純粹的毀滅氣息。
海嘯般的資訊朝她奔湧而來。
她看到了金屬在熵增定律下鏽蝕腐朽;
她看到了恆星的壯年在其擁抱中戛然而止;
她還看到“龍”那深不見底的飢渴,令意識的星火驟然熄滅,令靈魂之河的奔流歸於死寂。
最終,所有這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資料洪流,在利亞的意識中匯聚成了一個清晰的結論。
這個被囚禁的存在,這個所謂的“火星之龍”,祂並非一個掌握了強大物理力量的生物。
祂,就是物理法則本身……不,也不完全對。更準確地說,祂是物理法則的“畸變體”。
不過不是全部法則。
就利亞的觀測而言,祂的本質偏向於對一切“機械造物”的絕對掌控,並且對“能量”和“靈魂”都懷揣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無窮無盡的吞噬貪慾。
好吧,這就能解釋為何矽基體會感到些許不適了。
機械,靈魂,能量。
這三樣,利亞不但有,而且極其龐大。
感情這傢伙是把自己當成了一盤海陸皆有的豪華大餐,就算在夢中也忍不住流口水!
嘖!
想得美!
不過這玩意也只能想想而已。
話又說回來,她此前聽到的那種“噪音”,現在她明白了,估計就是這玩意兒在沉睡中無意識散發出來的、屬於這個宇宙本源的“機械聖歌”。是物理法則自身的運轉之聲,是由定律、公理和常數所譜寫而成的樂章。
任何一個虔誠的機械教成員若能聽到這首曲子,恐怕都會激動得渾身零件冒煙,當場痛哭流涕,高呼找到了宇宙的終極真理。
可惜利亞不是機械教成員,感動不了一點。
然而,“火星之龍”雖然擁有著神只般改天換地的偉力,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屬於智慧生命的真正意志與權柄。
驅動祂的,更多是竊火啖魂的原始本能。
吞噬恆星的力量,吞噬智慧生命的靈魂,這就是祂存在的全部意義。
祂就像一場擁有自我意識的毀滅風暴,一道思考著自身存在的球形閃電,一個活著的、正在夢中計算著如何吞噬一切的終極方程式。
簡單來說就是——物理法則成精啦!
利亞發出一聲極輕的、混合著驚駭與恍然的暗歎,但這聲音還是引來了尼歐斯的關注。
“有甚麼發現?”祂的聲音直接在她腦中響起。
“你以前……可是幹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啊!”利亞由衷地感嘆道,語氣裡充滿了敬佩。把一個物理法則化身給打趴下然後關起來,這操作也太秀了,開爾文知道了都要從棺材裡跳出來給尼歐斯表演一段殭屍舞。
“也沒有那麼厲害,”尼歐斯謙虛地回應,“你看,即便是當年的我,也無法真正消滅這樣的存在。”
“這玩意兒當然不能消滅啊!”利亞立刻反駁,“這可是物理法則的體現,你要是把祂徹底消滅了,說不定這個宇宙的物理定律也跟著崩了!不過可惜了,這傢伙雖然擁有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神力,卻沒有真正掌握與之匹配的*權柄*,驅動祂行動的只是本能。從我瞭解的神學角度來看,祂倒是不分符合一種特殊存在——*神孽*的定義。”
“神孽?”尼歐斯饒有興致地咀嚼著這個來自異世界的新名詞,突然一笑,“聽起來很有趣。或許你願意為我解個疑,詳細說說?”
“唉,這說來話長。”利亞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了一下其實她自己還處於摸索階段的複雜理論。
“我所理解的神,就像一個頂級的工匠。不僅擁有力量——也就是錘子,更重要的是,必須掌握權柄——也就是如何使用錘子的知識、藍圖和創造的意志。比如農神,祂不能光知道如何讓種子發芽,長成碩果累累的成株,還需要明瞭生長與腐爛之間的迴圈,並洞悉智慧生命與土地之間那份沉默的契約:付出汗水,換取收穫。祂們的行為有目的,有意志。”
“而神孽……就像一把活過來的、擁有了簡單意識的錘子。它擁有錘子的一切力量,堅不可摧,威力無窮。但它沒有藍圖,沒有目的,它唯一的意志就是它的本能——錘。它會不停地、無差別地錘擊它能接觸到的一切,因為它生來就是一把錘子,*錘*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義。它很強大,但它不是工匠。”
“所以,這個玩意,就是一把天然能操控機械與金屬,渴望吞噬靈魂和能量,活著的*宇宙規則之錘*。一個擁有神級力量,卻沒有神級智慧和目標的怪物。”
聽完這番新奇的“工匠與錘子”理論,尼歐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很奇妙的觀點,一個全新的神學理論體系。”
隨後又糾正道,“不過,以後別用*這玩意兒那玩意兒*去稱呼祂了,再怎麼說,這也是一位*星神*。而所謂的*火星之龍*,乃是眾多星神之一,*虛空龍*的一塊碎片。當然,從能量質量上來看,算是比較大的一塊碎片。”
……
成了精的黃皮子暴打成了精的物理法則。
黃皮子技高一籌!耶!
……
對星神和神孽的理解肯定有二創啦,不要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