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這個化身不是留給我玩的嗎?”尼歐斯厚顏無恥地說。
“想得挺美。”利亞回答。
不遠處,如同兩尊沉默的黃金雕塑,兩位禁軍——瓦爾多和拉,侍立在陰影之中。
他們的頭盔面甲完美地隱藏了所有的表情,他們的呼吸被迴圈系統過濾得毫無聲息。但這還不夠,此刻,他們正努力將自己的感知調至最低,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既不存在,也聽不見這過於奇葩的對話。
他們曾在帝皇親自編織的夢境啟示中,窺見了那個秘密——
在這位奇異之女的靈魂深處,寄存著他們主人,人類之主,帝皇的部分人性。(當然,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善意的也是必需的謊言。部分和全部,意義完全不一樣。)
所以,遵循著帝皇的意志,他們理應將其視作另一位主人。尊敬她,保護她,服從她。
以及……忍受眼前這種彷彿三流劇本里的家庭倫理劇般的對話。
而這對話,顯然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這化身還要代替我幹活呢。”利亞說出了自己捏化身的真實目的。
“噢!這麼小就要被你抓去當童工……這在帝國律法裡可是重罪。”尼歐斯煞有介事地說道。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你自己不覺得虧心嗎?”利亞實在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尼歐斯笑了起來,笑聲在宏偉的殿堂中迴盪,隨後,祂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說正經的,你的天諾,確實是非常神奇的造物,就是不知道他們的數量極限能達到多少?”
“不會超過一億,畢竟靈魂之核只收集到這麼多。”
“多久能組成軍團?”
“取決於核心機體的生產速度。”
“你打算讓你那些來自賽博坦的朋友幫你生產?”尼歐斯眼中金光一閃,顯然早已洞悉了利亞的計劃。
“是的,我打算回去後就著手建立一條生產線。”
尼歐斯聞言,露出了一個極具深意的微笑:“何必捨近求遠?”祂緩緩說道,聲音中充滿了誘惑力,“你要不要把生產線建立在我這邊?建立在……火星上?你只需要提供賽博坦金屬這種材料,相信我,我所掌握的力量,能以你無法想象的速度生產你需要的天諾軀體。甚至,連他們的外裝甲,我也可以一併幫你解決。”
“嚯,手筆不小啊?”利亞挑了挑眉,這條件優厚得近乎慷慨,“那感情好啊!”
送上門的福利不吃白不吃。
不過她也知道,尼歐斯在任何交易裡絕不肯當吃虧的那一方,祂拿出多少,那麼祂的交易方只會吐出更多。
“不過——”
看,這不就來了?
“有話直說吧,別繞彎子了。”
“我需要你去一趟火星,在機械修會面前,亮個相。”
若是放在以前,對這個宇宙還懵懵懂懂的利亞或許會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但現在……她經歷了太多,見證了太多,也瞭解了太多。
她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嫌棄:“你自己扮演歐姆彌賽亞上癮了也就算了,別把我拖下水。”
“你也知道,利亞,”尼歐斯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夾上了一絲疲憊與無奈,“機械修會,與其說是帝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如說是與人類帝國締結了盟約的另一個獨立帝國。他們擁有高度的主權和自治權。目前這種脆弱的合作關係能夠維持,完全是因為我的存在,因為他們相信我就是他們信仰的萬機之神在人間的化身。”
“沒錯,所以就這樣保持下去不就好了?”
“但你,或者說,另一個你——那個擁有變形金剛之軀的你,顯然比我這個純粹的血肉之軀更適合扮演那個角色。順便,還能幫我解決一個機械修會內部的頑固派系——歐姆彌賽亞降世派的問題。”
利亞感到一陣頭大:“你這兒不就是現成的歐姆彌賽亞化身嗎?怎麼還有個甚麼降世派?”
“他們大概是嫌我身上鐵鏽味兒不夠重吧,”尼歐斯用一種自嘲的口吻說,“那些最原教旨的火星祭司認為,萬機之神應該是純粹的機械構成,或者至少是血肉與機械的完美融合體,總之,絕不能是一個像我這樣的純血肉之軀。雖然目前他們只敢在私底下里竊竊私語,翻不出甚麼浪花,但在未來,他們惹出的麻煩可不小。”
“我感覺……還是算了吧,”利亞思考了片刻後還是忍不住搖頭,“機械修會那幫技術宅,一天到晚追求知識,還掌握著一大堆黑暗科技時代的危險玩意兒。那些東西我可一竅不通,去了肯定露餡。”
“你不需要和他們直接接觸,”尼歐斯循循善誘,“我說了,只是亮個相。在合適的時機,以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完美的、神聖的機械形態,出現在他們面前。一次就夠了。”
……
對於火星上的上的絕大多數居民來說,歐姆彌賽亞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一個曾經行走於火星乾涸的表面,併為這顆星球帶來第一場甘霖的金色神只。
但對卡爾博·哈爾,火星的鑄造將軍,機械修會的最高領袖之一而言,那個所謂的“歐姆彌賽亞”,不過是一個偽神。
他並非甚麼“降世派”,恰恰相反,他從很久以前,就將那個自稱為“帝皇”的泰拉暴君,視作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那個偽神,用謊言奴役了光榮的火星機械教。
帝皇用自己掌握的知識建立了人類帝國,卻吝於與機械教分享。
他一手遞上橄欖枝,另一隻手卻在背後緊握著爆彈槍。實際上,所謂的提議根本不是和平盟約,而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
——加入我,否則我將親手掠奪我需要的一切。
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卡爾博·哈爾被迫低頭,親手將火星的自治權奉上,讓這顆偉大的星球成為了泰拉的附庸。
這也是為甚麼,在未來他會毫不猶豫地倒向戰帥荷魯斯。
荷魯斯承諾給予他更多的權力,更多的自主——背叛的理由有時就是這麼簡單,甚至不用混沌出手。
不過現在嘛,在這光輝無比的大遠征時期,這位鑄造將軍仍然必須忍受帝皇的存在,儘管在他的邏輯引擎深處,他已經用上萬種不同的二進位制詛咒咒罵過那個泰拉暴君億萬次。
雖然卡爾博·哈爾頭顱裡那些脆弱的有機演算結構,也就是腦細胞,絕大部分早已被更高效的合成神經鍵和邏輯思維管道所取代,這讓絕大部分“情感”,這種低效無用之物,從他的思維中被抹除。
但憤怒和憎恨——這兩種最原始最強大的驅動力,卻如同難以熄滅的反應堆核心,仍然在他的靈魂中熊熊燃燒。
在這兩種情緒的影響下,站在鑄爐頂峰的卡爾博,用他那閃爍著厭惡紅光的機械義眼,注視著腳下遠方的廣袤大地。
在那裡,方尖碑式的巨型建築佈滿了“歐姆彌賽亞大道”的兩側——那些是工廠,是機械神廟,是技術聖殿,是引擎聖物堂。所有這些建築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讚美、崇拜那個虛假的歐姆彌賽亞。
甚至在建築上空的人造大氣中,也遍佈著許許多多的祈禱船。
這些有著黃金般閃亮外殼的巨型飛艇,如同被馴服的巨獸,不停地向著整個星球廣播著二進位制機械語資料流。
那是讚美詩,是禱文,也是狂熱的宣言。
成千上萬、上下搖擺的伺服顱骨拖著寫有長串二進位制文字的黃色羊皮紙,如同追逐鯨魚的魚群般雲集在飛艇身後,將天空染成一片資料的海洋。
而擠在大道上的朝聖者們,更是多得讓人厭煩。
過去,這些信徒們希望他們的祈禱可以引起萬機之神的注意,從而賜予他們一星半點的知識恩惠;而現在,他們的狂熱只是為了一個更具體的目標——親眼目睹萬機之神化身的一面。
為何所有人都認為歐姆彌賽亞即將再次降臨呢?
因為,火星又下起了雨。
細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帶著一絲完全沒有鐵味的清新。
這不自然的、違反了火星一切氣象規律的雨水,彷彿透著奇蹟的味道。對於那些愚昧的信徒而言,這是神蹟,是聖兆,是萬機之神再次垂憐祂子民的證明。
但對卡爾博·哈爾來說,這雨水如同最惡毒的嘲諷。
不過是那個偽神又一次低劣的戲劇表演,一場旨在挑動信徒狂熱的把戲。
這雨水,讓他清晰地回想起了那個屈辱的時刻——當那個金色的暴君第一次踏上火星,用同樣的方式帶來雨水,竊取了本該屬於真正萬機之神的榮耀。
他憎恨這雨,憎恨這狂熱,更憎恨那個讓他不得不陪著一同上演這出鬧劇的偽神。
他,卡爾博·哈爾,火星的鑄造將軍,此刻卻只能像個囚徒一樣,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世界,為又一個華麗的謊言而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