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會在這裡結束,天空為此沸騰,世界將於今日重生。”
狂傲沙啞的宣告,伴隨著炸彈的呼嘯落下,迴盪在喧囂的會場上空。
那聲音,彷彿預備登基的君王在向未來描繪著宏圖霸業,卻並非出自任何一位神只之口,而是出自那位從禁錮中掙脫後就消失無蹤的古塔文特法師暗裔——考瑞菲亞斯。
他的得意似乎為時過早。
炸彈確實命中了目標,精確無誤地射向那個他眼中的“來自外界的入侵者”、“竊取神之權柄的小偷”、“不應存在的異端”。
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那足以夷平整座教堂的炸彈卻如鏡花水月,悄然消弭,未曾掀起一絲漣漪。
原地只剩下那個黑髮女人,她緩緩抬起頭,深邃的黑色眼眸投射出冰冷銳利的凝視,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緊接著,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考瑞菲亞斯耳畔響起,彷彿貼著他的耳廓低語,可他身邊明明空無一人。
那個聲音傲慢地說:“會飛算你能耐?給老孃滾下來!”
話音未落,一股難以抗拒的恐怖巨力自下方憑空迸發,彷彿一座山的重量都於此刻盡數壓在了考瑞菲亞斯身上。
藉著影界之力騰空的身軀猛然一沉,他甚至來不及施展任何防護,便以一個極度狼狽的姿態垂直墜落。
又是一聲巨響。
不可一世的考瑞菲亞斯,那個剛剛還在睥睨眾生的暗裔大法師,竟然以頭朝下的狼狽姿態狠狠地砸進了堅實的地板之中,激起漫天塵埃與碎石。
而那道他藉著神只之力,與會場的塔文特法師裡應外合開啟的影界裂隙,除了撕裂會議廳的屋頂外,並未造成預期中更廣泛的破壞。
從裂隙中蜂擁而出的惡魔,還沒來得及尋找附身的宿主,便被嚴陣以待的會場守衛們——那些身披高大全盔的戰士——手中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巨劍,乾淨利落地斬成虛無。
順帶一提,那個塔文特法師也被一併砍了,血法師嘛,人人得而誅之,在場沒人有意見。
那道本該持續擴張的裂隙,此刻彷彿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擠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閉合,將影界的恐怖牢牢封鎖在帷幕之後。
當然,這一切變故考瑞菲亞斯都無從知曉。
他正深陷地板之中,視野被黑暗與碎石剝奪,屈辱感遠勝於肉體的疼痛。
直到他掙扎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自己的腦袋從碎裂的石板中拔出,混沌的視野中,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雙筆直站立的腿。他緩慢地、艱難地將目光上移,最終,又對上了那雙冰冷如墨的黑色眼睛。
“異端!”考瑞菲亞斯怒吼,體內被荒疫扭曲的魔力狂暴湧動,正欲出手。
可利亞的動作,遠比他更快,也更超乎他的想象。
一道金屬的魅影,那個一直隱身在她身側的矽基體,以一個模糊的跳躍,身形在半空中顯現的同時,四條泛著金屬光澤的光矛臂尖端,已然急速變形,化作鋒利的長釘。
下一刻,隨著精準而無情的貫穿聲,考瑞菲亞斯還未站穩的身體,便被這四枚長釘死死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覆蓋著詭異晶體與骨板的雙肩,以及僅剩乾癟肌肉的大腿,被堅固的長釘徹底貫穿,將他如標本般牢牢固定。
賽達斯的法師,雖然施法不一定完全依賴法杖,但手腳被這樣徹底禁錮,無疑對魔力的引導和咒語的吟唱造成了致命性的影響。
另外,暗裔大法師固然擁有在其他暗裔身上重生的能力,可前提得是他先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而此刻,他被釘在地上,不死不活,如同一個被展示的標本,顯然是無法觸發重生的力量。
利亞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考瑞菲亞斯頭頂扭曲的晶角,迫使他仰視自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瞧瞧你我,渾身被荒疫扭曲成這副鬼樣子的你,才更像是*異端*吧?”
考瑞菲亞斯眼中怨毒翻湧:“神明親口向我闡述了真理!你雖有人形,卻非賽達斯之生靈!你還竊取了神之權柄,說你是異端又有甚麼不對?”
他當眾點出利亞的身份,企圖藉此在人群中製造恐慌,或是激發周圍這些賽達斯人對未知存在的排斥與敵意。
可他的期望終究落空了。
會場中,除了驚愕,並無他預想中的敵視。
甚至還有個淡金頭髮的傢伙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了一句:“世界是神明創造的,那神明自然不是賽達斯的生靈啊,應該說賽達斯是神明的所有物才對。”
利亞甚至不用回頭都知道是阿利斯泰那小子說的。
這歪理……很有道理啊!
你看旁邊居然好多人都在點頭!
利亞強忍著沒笑出聲,她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手,彷彿拍掉了一些看不見的髒汙。
“看來法師都一樣,全身上下嘴巴最硬。行啦,你的神也只是把你當個一次性的炮灰。本以為能多釣幾條大魚,結果就你這麼個小角色,”
她轉過身,面向會議廳內驚魂未定的眾人,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處理了一場小鬧劇:“諸位不必驚慌,不過是新舊兩個時代的塔文特法師隔空合作,整了點不入流的把戲罷了。”
說著,她抬手指向被釘在地上的考瑞菲亞斯:“哦,對了,向各位介紹一下。這位可是曾親身踏足過金之城的古塔文特大法師之一。諸位有沒有甚麼歷史遺留問題,想趁現在問問他這位老古董?”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踏足金之城的罪人之一?
神話傳說中的人物,竟然還活著?
無數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安教的代表席——那些地位尊崇的聖職者們。
按理說,面對這褻瀆聖城的原罪之人,她們本該第一個站出來予以審判或質詢。
可不知為何,那些高貴的女士們卻嘴唇緊抿,安靜如靜修者。
事實上,她們的腦海中,正反覆迴響著不久前利亞向她們展示的、那些足以顛覆整個教團信仰的“批註”。
批註的物件,則是她們奉為圭臬的《光明頌》。
《光明頌》言:“世界曾為天堂,金之城為人類而建,終有一日,人類將回歸造物主身側。”
利亞的批註:“金之城是上古精靈的首都,名為奧拉贊,與人類無關。”
《光明頌》又言:“巨龍之耳語煽動起貪婪,塔文特法師妄圖篡奪神之天堂。”
利亞批註:“古塔文特魔法師被貪婪控制不假,不過煽動他們的古神巨龍,本就是被精靈神的造物,也受精靈神控制。巨龍慫恿人類法師進入奧拉贊,目的是讓他們解救被困其中的古精靈神。”
其實利亞最想批判的,是那句支撐歷代奧萊伊之王發動征伐、作為安教教團擴張核心的教義。
原文:“唯有當世間所有人都將祂奉為唯一真神,造物主才會重返人間,再造天堂。”
但凡學過一點邏輯學的人,都能嗅出這話裡的陷阱。
大前提:所有人都信奉——造物主才會回歸。
現實:賽達斯的大部分人族已皈依安教,但矮人、達利斯精靈、庫納利人仍持守各自的信仰——造物主沒有回歸。
可以想見,在利亞未曾介入的時間線裡,教團與奧萊伊只會持續發動宗教戰爭,強迫異族改信。
不肯改信便殺,直至賽達斯只剩人類一族。
然後發現造物主還是沒出現。
屆時若造物主仍未現身,教團便會推論:定有異教徒潛伏暗處。
於是新一輪的清查與屠殺開始。
待所謂的“異教徒”盡數剷除而神蹟依舊未顯,問題便轉向“虔誠不足”問題。
隨之而來的,是層出不窮的教規,用以度量、規範乃至苛求信徒的虔誠。
然而無論怎樣折騰,這條大前提本身就無法完成。
只要世上還存在一個人——因種種原因在內心深處拒絕皈依,或者對外時偽裝得很好,或者乾脆離群索居沒人知道他的存在——條件便永不成立。
這根本不是為了迎神歸來的教義,而是一個為對外擴張量身定做、極難被被證偽的謊言。
不過嘛,眼下利亞自己也要借用造物主的名頭行事,有些話只能暫且咽回肚子裡,只把其他明顯錯誤的地方逐一挑出來批註。
批註很簡單直白,沒有甚麼添油加醋,但足以讓虔誠信徒們心神俱震。
一條條顛覆性的字句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位安教高層的心裡。
它們尖銳刺耳,卻又出自聖者之手——而聖者還承諾,有機會帶她們親眼見見所謂的的“金之城”。
所有試圖辯駁的衝動,頓時被這沉重的承諾壓了回去。
此刻,面對考瑞菲亞斯這個活生生的罪人兼罪證,她們確實想問些甚麼,卻又害怕從他口中聽到的答案,會徹底印證聖者那番顛覆性的言論。
於是,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