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原體的王座間已是冰冷死寂之地，但與此刻她們所處之地相比，那裡至少還因為盤踞著一個惡魔原體有一些生氣。
她們被丟到了一個更加糟糕的地方。
利亞的藍色光學鏡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如同兩顆被遺忘的星辰，在虛無的邊緣掙扎著維持最後的光亮。她凝視著這片奇怪的領域，視覺處理器不斷調整焦距，卻始終無法解析眼前的景象——這個世界比王座間更奇怪，那些畫素彷彿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揉碎，再隨意拼湊，色塊與線條扭曲糾纏，如同噩夢中的塗鴉。
但即使重啟光學鏡後，眼前的畫面依然沒有變化。
“奇怪，我看不清這地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莫塔利安。
她剛剛將有線通訊鏈路重新搭上莫塔利安的耳朵，就看到莫塔利安用口型告知她一個意外的訊息。
“神經介面？甚麼時候安裝的？怎麼沒聽你提過。”
一邊說著，她一邊從私人空間取出一枚賽博坦通訊晶片遞給莫塔利安。
當晶片接入莫塔利安的神經介面時，一陣資料漣漪在兩人之間盪漾開來。
終於可以自由通話了！
“沒裝幾天，不是甚麼重要的事，連我自己都忘了。”莫塔利安用寥寥數語解釋完畢。他環視四周，語氣遲疑，“我倒是能看清這裡，但……情況似乎不太妙。”
她們彷彿被拋入了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巢都廢墟。
街道如同乾涸的河床，沒有車輛來往。霓虹招牌與街燈盡數熄滅，空蕩蕩的一片寂然。
倒塌的建築群如同巨人的屍骸，支離破碎地橫亙在視野之中。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尖塔與拱頂，如今全都匍匐在地，斷裂的鋼筋如同折斷的肋骨刺向黑暗的天空。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棟超過兩層樓高的完整建築，整座巢都像是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狠狠碾壓過一樣。
至於巢都特有的機械嗡鳴、人群喧譁、管道蒸汽的嘶嘶聲——所有這些構成城市生命律動的聲響，都被同樣的力量徹底抹除。
利亞的光學鏡掃過這片死寂的廢墟。“我們走遠一點看看？”她建議。
“好。”
兩人緩步前行，靴底碾碎經年累月的塵埃，揚起一片灰白的霧靄。
周遭的建築全都扭曲變形，原本規整的外觀與清晰的輪廓在時間和外力的共同摧殘下失去原貌。
沒有一扇窗還殘留著玻璃，它們都變成了黑暗的眼窩；沒有一個門框還嵌著大門，它們都化作了深邃的傷口。它們向路過的每一位旅人無聲地哭訴著這座城市的死亡。
靜止的空氣沉重如鉛，連最細微的微風都不願造訪這片被遺棄之地。氣溫很冷，冷到令人四肢僵硬、面板刺痛，似乎地表的所有熱能全然消失。
莫塔利安打了個顫，卻並非源於嚴寒的侵襲，而是因為周圍蒼涼的景象讓他情緒有些低落——成千上萬年來的建設與擴張，數不清的人們在此生老病死，如今都只剩下荒蕪。
“你看到了甚麼？”利亞問。
這時她們已行至巢都邊緣，站在文明與虛無的交界處。極目遠眺，荒蕪如潮水般蔓延至地平線盡頭，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死亡的寒意。
莫塔利安緩緩轉身，可無論望向何方，荒涼和毀滅的景象都在重複上演，如同被詛咒的映象無限延伸。
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一切的一切都已毀滅。
“這一切……都不真實。”莫塔利安的覺得發聲有些艱難，“城市毀滅，文明消失……那隻惡魔到底要我看甚麼真相？世界毀滅的——”
話語突然凝固在喉間。因為他看到了一絲熟悉的景色。
遠方的山脈輪廓刺入視線，那鋸齒狀的峰巒如同宿敵般熟悉，那是——疤痕山脈！納克雷城堡的所在地！
理智在尖叫著矛盾。
這絕不可能是巴巴魯斯——那個被永恆毒霧包裹的蠻荒世界。
巴巴魯斯上可從未有過巢都，而且那些縈繞在山峰之間、流淌在沼澤中的瘴氣呢？那些如同面紗般永不消散的雲層呢？它們怎會像被無形之手突然掀開，將這顆星球赤裸裸地暴露在虛空之下？
當他仰頭望天，天空的景象更令他確信這個世界的虛妄。
天空如同被撕碎的幕布，曾經璀璨的星河如今只剩下零星幾點微弱的光芒。巴巴魯斯蒼白渺小的衛星倒是仍然掛在天空，只是黯淡得幾乎無法看清真容。
“這拙劣的幻象連星辰都懶得偽造。”莫塔利安冷笑著說，“居然連銀河都熄滅了。”
“或許我們不該受環境影響，繼續尋找線索才是明智之舉。”
“你說得對。既然那狡詐的惡魔想讓我目睹*真相*，我們便去會會這個所謂的真相。”
她們在死寂的巢都中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時間的灰燼上。
靴底碾過經年累月的塵埃，發出沉悶的聲響，街道中央堆積的灰土厚得驚人，足以淹沒腳踝，天知道已經累積了多久，其中又以路中央積累的灰塵最厚。
不過她們卻不敢走到路邊，因為那些搖搖欲墜的牆體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之前不過是莫塔利安的鐮刀輕輕帶到，一整面牆就垮了下來，捲起大片灰霧。
莫塔利安曾彎腰拾起一塊磚石，卻在觸碰的瞬間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滑落。
究竟需要多少世紀的侵蝕，才能讓堅固的建築材料脆弱如枯葉？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卻不敢深究答案。歲月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理智。
突然，異樣的聲響刺破了寂靜。
起初如蚊蠅振翅，又如昆蟲的節肢敲擊石面，轉瞬間便從四面八方湧來，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這些聲音保持著精確的距離，既不上前也不退後，就像一群經驗豐富的獵手在圍捕獵物。
莫塔利安的想象力並不豐富，只覺得那些聲音有點耳熟，但一時之間又辨認不出。他的心中浮現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而且這種預感隨著聲音的接近而越顯強烈。
利亞的音訊接收器同樣捕捉到那些細碎的聲響。
“這廢墟里還有活物？我怎麼聽到了某種……複數的聲音？”
“鬼知道到底是甚麼！”莫塔利安的話語中帶著不爽，“不過數量確實不少。它們估計打算包圍我們。”
原體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浮動的陰影。那些扭曲的建築殘骸後彷彿藏著無數雙眼睛，卻又在視線觸及的瞬間隱入黑暗。整條街道突然變成了充滿敵意的迷宮，每一個轉角都可能潛伏著未知的威脅。
“有趣。”莫塔利安突然冷笑，“不管陰影裡藏著甚麼，它們至今都不敢現身。”他故意用鐮刀尖劃過地面，在死寂中製造刺耳的聲響作為挑釁，“看來這些鼠輩比我們更害怕。”
“戰術上可以藐視，不過戰略還是得重視。”利亞突然停止前進，“等等……掃描到生命訊號！”
“是跟蹤我們的東西？！”
“不！類人形。男性。靜止狀態，生命體徵微弱，沒有活動跡象……可能受傷了！要不要去看看？！”
在這座連磚石都化為塵埃的死城裡，竟還有活人？
“好啊！就讓我們看看，又是惡魔的甚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