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聲音調低!”塔爾卡家主皺著眉吩咐。
來自角鬥場的笑聲過分響亮,過分尖銳,世界在這笑聲中似乎變成了嘲笑的物件,貴族們自然也不例外。塔爾卡家主感覺這笑聲像鋸子一樣折磨著他的神經。
還有那張臉。
身為貴族眼中的奴隸,安格隆從來不和英俊掛鉤。
他的顴骨過高,眼睛深陷,鷹鉤鼻像是刀斧削成,嘴唇又寬又薄,面板因為經常暴曬呈現古銅色,金黃色眼睛更是野蠻的象徵。
此時此刻,鮮血更是染紅了他的牙齒還有半張面孔。
可那雙金黃之瞳閃爍著比烈日更耀眼的光彩。當這張面孔投射在大螢幕上時,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只覺得口乾舌燥,彷彿面對的是真正的驕陽。
如此火熱,整個角鬥場彷彿在燃燒。
而安格隆就是那團燒得最旺盛的火。
他的笑聲,他的低吼,如同澆在火上的油,讓火焰越升越高,越燒越旺。單刃斧被舞出了殘影,不斷砍在鬥士的身上和盔甲上,陣陣巨響猶如鍛鐵。
噴湧的血花和飛濺的火星混在一起,抽搐的嘴唇發出的嘶吼和狂熱的笑聲混在一起,刺著每個人的耳膜,觸動著每個人的神經。
整個角鬥場內外鴉雀無聲。所有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兩人的身上,他們都在等待著,等著安格隆的斧頭一次又一次地落下,他們也在細數著,數著鬥士從頭到尾究竟承受了多少次攻擊。
為甚麼鬥士還沒死?
因為釘子。
嗡鳴不止的釘子讓鬥士感覺不到安格隆帶來痛苦。充血的雙眼中從頭到尾只有安格隆的影子。鬥士已經明白自己追不到那道火,但他可以等火焰靠近。
靠得足夠近。
然後——
用雙臂環住火焰。
縱身躍起的安格隆又送上了一次跳斬,他的單刃斧從鬥士的肩頭劈入,一路往下,斬斷了不知道幾根肋骨後卡在一個不高不低的地方。
這一斧砍得很準,可對深坑鬥士龐大的身軀而言,還是太淺。
而鬥士粗壯的雙臂卻趁機抓住了他,將他抱緊,將他狠狠地壓在自己的盔甲上。
黑甲上的釘子扎入安格隆的皮肉,刺出幾十道傷口。
鮮血從鬥士巨大的創口中湧出,一股一股地澆在安格隆的身上,燒灼著他的面板。無論安格隆如何踢打、扭動、掙扎,鬥士都沒有鬆手。
深坑鬥士甚至用完好的手掌抓住殘肢,肌肉鼓脹,一點一點地收緊,也一點一點地收走安格隆的生命。
是深坑鬥士因為流血致死?還是安格隆因為窒息或粉碎性骨折而死?
沒人能說清,他們都在等待結果。
突然之間。
一聲怒吼,安格隆的雙臂猛然從鬥士的擁抱中掙脫,他抬頭,對上鬥士不敢置信的面孔,然後送上一記頭槌。
這一下讓兩個人都腦袋嗡嗡作響,而頭骨受傷的鬥士顯然痛苦加倍。
讓他更痛苦的還在後面——
安格隆徒手撕開了本就破碎不堪的黑甲,卻沒有去碰卡在那的斧頭。他朝鬥士猙獰一笑,修剪得圓潤平滑的指甲突然變得有如刀刃般尖銳鋒利,彷彿兩把天生的武器。
利爪破開鬥士胸前的皮肉,朝著瘋狂跳動的心臟抓去。
鬥士鬆開安格隆的身體,完好的手掌抓向安格隆的手腕。
但是太遲了。
安格隆已經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他的肌肉繃緊,手指一點一點收緊,就像鬥士剛才對他做的那樣,將那顆肥大的心臟握在自己的手中。
收緊。
熾熱的鮮血流過安格隆的拳頭,順著手臂一路滑至手肘,最後滴落在紅沙之中。
鬥士的力量在消散,鬥士的軀體在搖晃。
最後一聲嚎叫高亢而粗野,卻只能成為安格隆笑聲的伴奏,在那笑聲中,安格隆一把扯出深坑鬥士的心臟並高舉,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捏爆。
勝利。猩紅如雨。
……
“對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而言,他做得足夠好了,你說是不是?”
然而利亞的談話物件早已沒了氣息,只不過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罷了。
誰都沒注意連枷鬥士是怎麼死的。
直到“老熊”向安格隆走去,以擊掌慶祝勝利之後,觀眾們才發現另一場戰鬥其實早已無聲無息地結束。
一陣風吹過,連枷鬥士龐大的軀體轟然倒地,一片死寂的觀眾席上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掌聲。
他們用一千種方式讚美角鬥的精彩,用一千種聲音歌頌榮譽的勝利,用一千種狂熱的眼神追逐兩位冠軍的身影。
但是,得到授意的主持人已經開始喋喋不休,用帶著毒汁的語言勾出觀眾們更多的嗜血慾望。
他提議再來一場死鬥,以此確定,“老熊”和安格隆之間誰才是真正的角鬥士之王。
觀眾以欣喜若狂的歡呼作為贊同。
“我覺得不管是不是貴族,這幫人都該死!”
“並不是全部,有的人還有拯救的可能。”
利亞看著安格隆,明明是一張傷痕累累的臉,卻帶著悲天憫人的意味。
“媽耶!聖父!”
“嘿!我能聽懂你的吐槽!這不叫聖父,我只是想給某些人一個最後的機會。”
“那行,再給他們一個機會。”利亞爽快地點頭。
下一秒,她手中的鋼劍被她像投矛一樣丟了出去,一下砸碎了飛得最近的無人機。
“有本事下來跟我們打!”安格隆指著一臺臺蛆蟲之眼怒吼,“敢嗎!你們這些沒膽子的慫貨!甚麼高騎士,我呸!”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角鬥士敢於辱罵貴族。
觀眾們鬨然大笑,平民們笑得尤其響亮。
無人機中則傳來氣急敗壞的叫罵。
“你們這兩條卑賤的養不熟的狗!你們之所以活著,就是為了更尊貴的存在的流血,如果連這點價值也沒有,你們還有甚麼存在的必要!”叫罵聲越來越尖利,“你們這兩條狗,必須得到足夠的教訓!”
緊接著,角鬥場中所有的喇叭中傳來一句問話。
“親愛的、公正的玳什亞人,我們該怎麼做?”
不是所有人,但絕大多數的觀眾都興奮了起來,齊聲歡呼著同一個詞語。
“釘子!釘子!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