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裡的繡帕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倆小姑娘擠在石桌邊喝綠豆湯,劉得弟可能是太渴了,喝的有點急捧著碗,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像朵小小的黃花。
莫文雅拿帕子給她擦嘴,嘴裡唸叨:“得弟,慢點兒喝,沒人跟你搶,瞧這吃相,跟你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年他喝疙瘩湯,能把碗底舔得比臉都乾淨。”
劉如江在旁邊聽著,撓了撓頭笑:“那不是娘子做的疙瘩湯香嘛,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他忽然想起啥,從竹簍裡拎出條小鯽魚,往劉金豆手裡塞,“拿著玩,別往嘴裡放啊!這魚滑,當心咬你手指頭。”
劉金豆攥著魚,嚇得直縮手,又捨不得扔,咯咯笑著往劉如江懷裡鑽。劉如江捏著魚鰓把魚放回簍裡,拍了拍他的屁股:“這孩子,越大越皮。”
廖靖瀾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竹簍裡的魚吐泡泡,聽著亭子裡的笑鬧聲,陽光透過柳葉篩下來,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遠處的風箏又飛起來了,這次是和倆孫女一起拽著線,燕子風箏在半空穩穩地飄,像真的在天上飛。
廖靖瀾忽然覺得,這日子就該是這樣,熱熱鬧鬧的,有兒子鉤到魚的驚喜,有孩子的吵鬧,有兒媳婦的絮叨,把日子織得密密實實的,透著股踏實的暖。至於那些沒算清的賬,晚幾天也沒啥,眼下這光景,比啥都金貴。
張嬤嬤端著個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三碗綠豆湯,冰糖在碗底沉著,甜香飄得老遠:“王爺,少爺,少奶奶,你們也要喝湯啊!”
張嬤嬤把湯往石桌上一放,瞅著竹簍裡的魚直樂,“這鱸魚真鮮,晚上我多放把紫蘇葉,去腥提鮮,保準主子們愛喝。”
劉金豆聽見“喝!”字,掙脫他孃的手就往石桌跑,結果被自己的褲腳絆了一下,摔了個屁股蹲,卻沒哭,骨碌爬起來,端起碗就往嘴裡灌,逗得滿院子人都笑。
風從池塘那邊吹過來,帶著點水汽的涼,混著綠豆湯的甜,把這笑聲送得老遠,連牆頭上曬太陽的老貓,都懶洋洋地晃了晃尾巴。
胡府偏院的老棗樹下,胡志遠蹲在石碾子旁邊,手裡攥著根草繩,一下下往石滾子上繞。日頭都爬到頭頂了,他腳邊的影子縮成個小小的圈,像塊解不開的疙瘩。
自打知道劉來弟的親爺爺是固王廖靖瀾,他這心就沒踏實過。胡家就是街面上開藥鋪的普通人家,無權無勢,祖輩傳下來的那點家業,夠吃夠喝了,大富大貴是沒有的,冰冰乖乖。
可固王府不一樣啊,那是皇親國戚,門檻高得能絆死人。人家現在是金枝玉葉,自己呢?頂多算個本分的小生意人,這倆人站在一塊兒,就像秫秸杆配靈芝草,咋看都不搭。
前兒去給莫家送新做的木匣子,聽見街坊議論,說固王府的郡主將來定要配個王侯將相,哪能嫁給平頭百姓。這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頭,拔不出來,咽不下去。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總琢磨:自己還能配得上劉來弟嗎?當年兩家口頭定下的婚約,現在看,是不是該算了?
憋了幾日,胡志遠實在扛不住了。這天一早,他揣了兩個剛出鍋的糖火燒,直奔‘惠民樓’。莫小正趴在櫃檯上畫新設計圖,見胡志遠進來,抬頭笑:“志遠哥,今兒咋有空過來?廚子蒸了新的槓子頭,一起去嘗一嘗。”
胡志遠臉憋得通紅,半天沒說出話。莫小瞅他這模樣,心裡頭大概有了數,往他手裡塞了杯涼茶:“有啥話直說,跟我還客氣啥?是不是為來弟姐的事?”
被戳中心事,胡志遠更不好意思了,撓著後腦勺,聲音跟蚊子似的:“小小,你……你能不能幫個忙?跟固王府遞個話,就說我想請劉來弟出來見一面,就見一面,聊聊……聊聊那婚約,還能不能繼續。”
莫小捧著茶杯,眨了眨眼:“這有啥難的?你自己去說不就行?”
“我……我不敢。”胡志遠的頭埋得更低了,“那是王府,門口的石頭獅子都比我有氣勢,我怕門衛把我當騙子打出來。再說,來弟現在是郡主,我這身份……”
“身份咋了?”莫小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當時定下婚約時,你們倆一個是藥鋪的未來少東家,一個是普通農女,誰也沒比誰金貴。現在她成了皇親國戚,你還是那個實在人,這有啥配不上的?”
莫小想了想,拍了拍胸脯:“這事兒我幫你辦!下午我就去王府,保準讓來弟姐出來見你。地方就定在惠民樓的雅間,清淨,還能吃口熱乎的。”
胡志遠一聽這話,眼圈有點發熱,攥著莫小的手直哆嗦:“謝謝你啊!小小,真謝謝你……”
“謝啥?不管咱們從哪邊論,咱們都是親戚!”
莫小拿起個糖火燒,掰了一半塞進嘴裡:“你倆要是成了,我還等著喝喜酒!對了,見面時你可得拿出點底氣,別跟個受氣包似的,咱胡家雖說不富貴,但也沒偷沒搶,堂堂正正的,怕啥?”
胡志遠重重地點頭,心裡頭那塊疙瘩好像鬆快了點。他看著莫小風風火火地去安排,心裡頭琢磨著見面該說啥?
是先問她最近在固王府過得好不好,還是直接說婚約的事?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木匣子,裡面是顆磨得光滑的桃核,刻著兩隻交頸的鴛鴦!那是這幾年年他親手刻的,本想等劉來弟及笄時送她,沒成想她突然沒了音訊。
下午時分,莫小還真去固王府說了情況!又捎來了信兒回來,說劉來弟答應了,傍晚在‘惠民樓’雅間見面。
胡志遠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在雅間裡轉來轉去,手心全是汗。
幫工夥計進來添茶,瞅他這模樣,忍不住笑:“胡少爺,您這是等心上人吧?瞧這緊張的,跟要上刑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