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偷偷往村頭挪,要去敲那面召集村民的銅鑼。
日頭把地上的土曬得發燙,踩上去暖烘烘的,連空氣裡都飄著股麥秸稈的焦香。
莫家村西頭那片新房子,紅瓦白牆,整整齊齊排了三溜,跟剛從畫裡摳出來似的,牆縫裡的水泥還泛著潮氣,看著就新鮮。
老村長攥著那面掉了漆的銅鑼,“哐!哐!哐!”敲了三聲,震得樹梢上的麻雀撲稜稜飛。
他喊來幾個在村裡玩,跑得快的半大孩子,塞給每人塊糖:“去,挨家挨戶喊,讓村裡所有人都去村西頭新院子那兒,就說有大好事!”
孩子們把糖塞嘴裡含著糖,“哎!”了一聲就撒腿跑,穿街過巷地喊:“老村長爺爺說:大夥兒都去西頭!有大好事!”
村民們扛著鋤頭、拎著菜籃子,三三兩兩地往那邊湊。二大爺拄著柺杖,被孫子攙著,走兩步就停下瞅兩眼:“這房蓋得真板正,比鎮上地主家的還闊氣。”
張嬸挎著個空籃子,裡頭還沾著點豆腐渣,跟旁邊的李嬸唸叨:“聽說是城裡來的大老闆蓋的,難不成要開作坊?”
等人群聚得差不多了,村長往臺階上一站,清了清嗓子,“咳!咳!”兩聲,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大家都靜一靜!今兒叫大夥兒來,是咱村的小小丫頭有話要說!”
莫小站在最前排院子外面,穿了件普通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串黃銅鑰匙,陽光照在鑰匙上,晃出細碎的光。她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往前挪了半步,清了清嗓子:“爺奶叔伯嬸孃,兄弟姐妹們,都靜一靜。”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疑惑的,還有幾個孩子扒著大人的胳膊,直勾勾盯著那些新院子。
莫小笑了笑,舉起手裡的鑰匙串,叮噹作響:“這些房,大夥兒這陣子怕是都瞅見了,也該好奇是做啥的吧?其實,是給大夥兒住的。”
“啥?”後排有個聾耳朵的大爺沒聽清,扯著嗓子反問,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
“我說,這些房子,分給咱村人住!”莫小提高了點聲音,指著院門口釘的木牌子,“按戶籍分,一家一套,門牌號都寫好了,‘莫家村一號’‘莫家村二號’,清清楚楚。鑰匙在村長爺爺那兒,等會兒唸到名字的,就能領走。”
這話像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池子裡,人群“嗡!”地炸開了鍋。有人張大了嘴,能塞下倆雞蛋;有人使勁兒揉眼睛,以為是日頭太毒晃花了眼;還有人拽著旁邊的人胳膊晃:“你聽見沒?小小丫頭說這房給咱住?”
莫家村村民們七嘴八舌的,半天沒人敢相信是真的。
二大爺拄著柺杖,被孫子扶著,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走到莫小跟前。他那根棗木柺杖的頭,被磨得油光鋥亮——那還是當年莫小爺爺親手用布條纏的防滑套,如今布條都磨沒了,露出裡頭的木頭紋理。
“小小丫頭,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二大爺手在莫小胳膊上拍了又拍,力道不大,卻帶著股顫勁兒,“你再說一遍?是我這老頭子上歲數,耳朵不中用了?這房……真的給俺們?”他眼裡的褶子堆到了一起,像是揉皺的紙。
“二大爺,是真的!”莫小點頭,聲音脆生生的,“真給大家夥兒的!”她看著二大爺鬢角的白霜,想起小時候的事,“當年俺爹和大伯不在家,家裡就剩俺爺俺娘,還有俺們三個小孩,俺爺躺炕上起不來,是您老揹著他,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十里地去鎮上找大夫,回來時褲腳全是泥,鞋都磨破了;俺娘沒錢給俺爺抓藥,張嬸把自己陪嫁的銀鐲子當了,換了錢塞給俺娘,還說‘先救命要緊’;還有聞崢叔,那時候家裡就兩鬥米,您分了俺家一斗,自己家頓頓喝稀的……”
她說到這兒,喉嚨有點發緊,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裡的熱意憋回去:“這些事,俺記著呢!一點沒忘!現在日子好過了,蓋幾間房算啥?都是應該的,是俺該報答大夥的。”
站在後排的張嬸突然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藍布圍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俺就給了你家一碗鹹菜,你還沒忘!”哽咽著說,“小小,你這孩子,咋還記到現在,鄉里鄉親的俺幫你根本沒求甚麼回報!”
旁邊的李嬸也紅了眼圈,用圍裙角擦著臉,嘴裡唸叨:“這叫啥事兒啊?都是街坊鄰居該做的……”
有個蹲在地上的大爺,掏出旱菸袋想點,手抖得半天沒划著火柴,最後乾脆把菸袋往腰裡一別,抹了把臉,嘿嘿笑了:“這丫頭,真成器了……”
“哭啥呀,該高興才是!”老村長從莫小手裡接過鑰匙串,舉得高高的,跟舉著啥寶貝似的。
“來來來!都來領鑰匙!一號院是二大爺家,您老腿腳不好,那院離村口近,少走兩步路;二號院給張嬸,院裡那棵石榴樹都掛果了,紅通通的,正好給娃當零嘴;三號院……”
村長照著手裡的名單念名字,村民們排著隊領鑰匙,隊伍歪歪扭扭的,卻沒人插隊。
有人攥著鑰匙,手都在抖,像是怕一鬆手就飛了;有人領了鑰匙,撒腿就往自己的院子跑,摸著雪白的牆壁嘿嘿笑,還忍不住用手指頭敲敲,聽那“一!咚!”的實心聲。
莫大爺被孫子攙著,走進一號院。他的柺杖在院子裡敲得“篤、篤!”響,從正屋走到廂房,又轉到院角的小菜地,嘴裡不停唸叨:“這窗欞雕得真俊,跟廟裡的似的;這炕頭,摸著就暖和;還有這菜地,能種點小蔥韭菜……”說著說著,突然蹲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臉。
張嬸的小孫子領了鑰匙,抱著門框不肯撒手,小臉蛋貼在門板上,喊著:“奶奶,咱今晚就住這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