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早前虞瑾在馮氏夫妻面前,刻意表現出端莊大度,是帶幾分惡劣心思,引導他們遺憾,進而不叫凌木南和蘇葭然的日子好過,那麼現在……
她卻是真真切切的放下了。
對凌木南,她連使絆子的時間和精力都懶得浪費。
只——
馮氏心裡的落差仍卻還在。
想到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再看虞瑾,仍是心中遺憾不易。
不過大家都是體面人,有些心思,再強烈也不會公然示人。
馮氏看虞瑾落落大方,心中遺憾酸澀之餘,又因她對自家的態度,有些愉悅和輕鬆,很快笑著將玉鎖片掛在了嬰孩脖子上。
“你們夫妻有心了,阿瑾你是個有福氣的,那我家北哥兒就借你吉言,我們夫妻也只盼著他能一生平安順遂。”馮氏笑容之中,滿溢著母性的光輝。
她雖是高齡產子,但因著提前特意為此調理了身體很長時間,是以母子狀態皆佳。
小孩子白白胖胖,只是嗜睡。
所謂滿月宴,孩子雖然要抱出來見人,但來客都有分寸,若不是至親摯友,至多也就湊上來看兩眼,誇讚幾句,並不會上手逗弄。
畢竟,小孩子身體相對還是脆弱的,有個萬一,誰都擔待不起。
虞家和凌家的交情好,華氏和虞瑾就陪著馮氏多待了會兒。
華氏主要是和馮氏交談,虞瑾則是當真喜愛這個前世她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逗弄著孩子玩了好一會兒。
宣睦原是陪著虞常河在和同僚應酬,不經意瞧見這邊。
虞瑾的性格絕算不得溫和溫順,待人也天然帶著距離感。
就算面對她寵愛的小妹妹虞珂,也是恩威並施,持有長姐風範。
這一刻,她埋頭逗弄嬰孩時,周身卻沉浸在一種全無戒備的、柔和的情緒中。
宣睦頭次見她露出這樣完全鬆弛的狀態,不知怎的,心裡就有幾分吃味。
遲疑一瞬,他移步過來。
站定在虞瑾身後,垂眸去看襁褓中的嬰兒。
白白胖胖的奶糰子,睡相正酣,凌致遠夫妻五官都生得不差,孩子眉眼雖未完全長開,但是生的周正,再加上奶娃娃天生就招好感,乍一看去……
即使這是凌家的孩子,宣睦也不能違心說是孩子不可愛。
“你怎麼也來這邊了?”華氏先瞧見的人,隨口問了句。
虞瑾這才驚覺身後有人,驀然回首。
宣睦在外,向來情緒不外露,淡聲回答華氏:“二叔和幾位老大人敘舊,我插不上話,打過招呼就先過來了。”
女眷和孩子扎堆的地方,他一個大男人需要避嫌。
虞瑾是想在這繼續看孩子,不過想到宣睦若有隱疾,他們可能這輩子就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她若表現的對小孩子過分喜愛,怕他以後會為此介懷。
是以,她便順勢起身:“那我也不在這裡打擾北哥兒休息了,咱們去園子裡逛逛。”
說著,自然牽住宣睦的手。
宣睦便乖乖隨她走出屋子,兩人並肩往前院花園方向去。
屋裡一眾夫人看著兩人背影,也得由衷讚一句般配。
今日永平侯府是大擺宴席,邀請的客人很多,即使宣睦不是京官,所謂見面三分情——
兩人說是逛園子,實則三五步就能遇到個打招呼的,便要停下來寒暄。
走走停停,繞了一圈,就到了開宴時辰。
宴席上,孩子被乳母抱回後院休息,宴上男女分席。
眼見著虞家聲勢鼎盛,即使和他家有些過節不對付的人家,但凡腦子夠用,都不會在這時候找茬兒。
是以,席間,雖然不時就有些探究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這一場宴席下來,倒是沒有一個人出言諷刺虞瑾。
虞瑾也沒有霸道到去管人家心裡想甚麼,只要不舞到她跟前挑釁,她一律視為無物。
宴席散後,客人陸續告辭。
虞家人也隨大流離開。
凌致遠夫妻要忙著送客,等馮氏忙完,第一時間趕回後院看小兒子。
進屋,就先聽見嬰孩咯咯咯的純真笑聲。
她走進內室,就看凌木南坐在搖籃旁邊,手裡拎著凌木北脖子上鎖片,懸在他面前逗他。
孩子還小,手腳活動都沒有準頭,約莫是想去抓那鎖片,動作出來就只是手腳亂蹬。
但有人陪著他玩,他又分明很高興,顯得十分興奮。
眼前兄友弟恭的畫面,明明和樂美好,馮氏看在眼中,心裡還是有些發堵。
她腳步頓住,站在內外兩室的雕花門下,一時沒動。
凌木南察覺動靜,回頭:“母親。客人都送走了?”
馮氏連忙收攝心神,疾步走上前,先彎身檢視了一下孩子的尿戒子。
凌木南道:“剛才換過,一刻鐘前,乳母才也餵了奶。”
他對這個弟弟,是真心喜愛的,這一點,馮氏感覺得出來。
雖然,凌木南一次次叫她失望火大時,她不止一次動過要再生個兒子的念頭,但自從兩年前,凌木南在南境戰場上落下殘疾後,她就不想了。
這個長子,也是她付出諸多心血,從小疼愛長大的,別的時候還好,若是在他身受重創後,她非得再拼個小兒子出來,這無異於是一種捨棄。
凌木南又不是多豁達的孩子,她是做母親的,即使曾經對他失望,也絕不能做推兒子入絕境的推手。
本來,她和凌致遠想生個小兒子的想法也沒對凌木南透露過,本以為這事兒可以無聲無息就當沒有過,卻是凌木南在傷養好後找到她,主動勸說,她如果身體能夠承受,就試著再生一胎。
他當時的狀態,很平和,給出的理由也充分:“本來我前兩年鬧出的荒唐事,就壞了我在婚事上的口碑,如今我這個樣子……門當戶對的高門貴女,指定娶不上了,單純瞧上咱家門第,捨棄女兒來攀附的,又能是甚麼好人家?”
“與其將就著娶回來一樁麻煩,將來為著爵位之爭勾心鬥角,莫不如趁著父親和母親大人身體尚可,再生個兒子。”
“父親春秋鼎盛,怎麼還能在朝堂上再支撐二十年。”
“這期間,我會助他守住侯府家業。”
“待到父親老去,弟弟也就培養出來,可以獨當一面了。”
“屆時,我會請辭世子之位,侯府的爵位交由弟弟承襲。”
這話,他若是早幾年說,馮氏會懷疑他是言不由衷,在試探她和凌致遠的態度,但在當時……
馮氏其實也說不上這個兒子是甚麼時候開始有了變化,總之待她發現時,他確實從內到外,都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改變。
變得不再張揚胡鬧,人沉穩了,平和了,但又不是那種全然頹廢的自我放逐。
馮氏沒敢輕易應承他,後來凌致遠又找他深談了一次,凌木南明確表示自己沒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夫妻倆才心一橫,又拼著生了一胎。
也是他們運氣好,一舉得男,生的還是個兒子。
小兒子落地後,馮氏起初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生怕凌木南看到孩子,會心有隔閡,進而反悔……
事實卻證明,她多想了。
朝堂上,他兢兢業業輔佐凌致遠,私底下,早晚都要來看看這個小了他二十多歲的弟弟,舉動神態之間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孩子,是真心的喜愛。
馮氏觀察過後,也徹底放下了戒心。
只是,每每看著長子,她心裡總會有些不好受。
這會兒,見凌木南手裡捏著虞瑾送的玉鎖,她隱忍再三,還是將藏在心裡多時的疑問道出:“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怕娶妻不賢,將來禍害了家裡,還是……”
她目光移動,定格在凌木南手上:“因為虞家阿瑾?”
她自己都因為錯失了虞瑾這個準兒媳,至今無法釋懷,想想都覺得遺憾,她兒子眼見著在蘇葭然身上栽了跟頭,後面幡然醒悟,心裡的遺憾不甘心,怕是隻會比她更強烈。
只——
這都過去幾年了,他始終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親口承認過。
但是母子連心,馮氏心裡多少有數。
凌木南捏著鎖片的手指頓住一瞬,隨後,他抬頭,迎上馮氏目光,態度依舊平和,沒承認甚麼,也沒否認甚麼,只是很淡的笑了笑:“人這一生,所求為何?”
“有人沉溺情愛,有人醉心名利。”
“如今,我只求一世安穩,問心無愧。”
“父親母親所求,家宅和睦,血脈延續,家族繁華榮昌……”
“我們一起,同心協力將北哥兒培養成人,每個人就都得償所願了,不好嗎?”
馮氏對上他平靜無波的一雙眸子,到了嘴邊想要反駁勸說的話,愣是沒法說出口。
她這個兒子,她向來就是左右不了的。
當初,他著了蘇葭然道兒,一門心思往歧路上奔,她沒能阻止,現如今,他想怎麼活他的後半生,她依舊無法強求。
心裡有遺憾,也有痛心。
但她知道,維持這種平衡,確實是對一家人來說最好的局面。
凌木南仔細將鎖片塞回凌木北衣襟,起身,禮節周到和馮氏告辭,方才轉身走了出去。
雖然軀殼還年輕,但他的內心,垂垂老矣,又受困於上一世的經歷……
他不是沒有勇氣重頭再來,而是知道,以他目前這樣的心境,確實無法拼盡全力尋一女子,一起經營一段嶄新的人生。
他對虞瑾,有虧欠,在她面前,會感到自慚形穢,他時常後悔,試想如若他不曾受到蘇葭然蠱惑,或者可以和虞瑾幸福安穩的過一生。
但——
他對虞瑾,其實也沒有那麼深刻濃烈的感情。
虞瑾,只是他錯失,且無緣嘗試的一種錦繡人生的象徵。
今生,他回來的太晚,仍是錯失,他勸母親生下北哥兒,然後,他會傾盡畢生心血養育他長大,教導他成才。
前世今生,他和虞瑾撫養了同一個孩子,護佑他幼小時,教養他長大,給他最好的一段人生,這也是從另一種意義上的,他和虞瑾共同經歷過一世的人生。
他承認,他是自私的,為了圓自己一個無法圓滿的夢,慫恿母親高齡產子,生下北哥兒。
但他會傾盡所有,託舉這個孩子,作為對母親和對家族的補償。
另一邊,虞家幾人自永平侯府出來。
二叔在宴上多喝了幾杯,不算喝高,但因他腿腳不便,大家都不放心叫他騎馬,把人勸上了馬車。
虞瑾不喜歡封閉空間裡的酒氣,和宣睦騎馬。
兩人並肩而行,待到行過鬧市,拐進一條僻靜的街巷。
正好,前面有幾個孩童在玩蹴鞠,跑來跑去,甚是活潑。
宣睦眼角餘光瞥著虞瑾,狀似不經意問她:“你很喜歡小孩子嗎?”
虞瑾看著前面那幾個瘋跑玩耍的孩子,只覺莫名其妙——
其實,她不是個多有奉獻精神的人,自然也不會多喜歡孩子。
她轉頭看宣睦。
宣睦不動聲色斟酌著措辭道:“之前在凌家,看你好像蠻喜愛他家那個小子。”
虞瑾:……
前世,她將那個小叔子從嗷嗷待哺的嬰孩,養成芝蘭玉樹的少年,十幾二十年相處下來的感情,自是不一般。
可是,這件事,她沒法對宣睦解釋。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宣睦應該是看她在凌家逗孩子,當真因此有了想法。
她連忙表態:“小孩子吵吵鬧鬧的,其實挺煩人。我只是頭次見這麼小的嬰孩,覺得好奇,才多玩了會兒。”
宣睦對這話將信將疑。
前面幾個孩童,看到有車馬過來,很自覺躲到兩邊門簷底下避讓。
馬車通行而過,前方再無行人。
虞瑾趁機策馬靠近宣睦,勾住他手指,輕笑道:“除非是咱們倆的孩子,我或許會克服本能,多幾分喜歡和疼愛,別人家的孩子,至多就是出於禮貌的來往,我不喜歡的。”
說是安撫宣睦,實則也是九成九的實話。
她並非博愛心軟的人,屬實不會無端對陌生的小孩子生出喜愛。
宣睦對這話,也不知信了幾分,總歸沒有追問不放。
後面又過幾日,其間虞珂叫人捎信,虞瑾和虞琢又相伴進宮陪了她兩日。
這天,趕上常太醫休沐在家,老兩口帶著常清瀾過來虞府小聚。
常清瀾已經是十六歲的清俊少年,小小年紀跟隨祖父遊走於宮廷之中,養成一副君子端方的氣度,小大人似的。
用過午膳後,華氏招呼人去她的院子吃茶說話。
景少瀾起身,就要拽虞琢跟著走,卻被虞瑾喊住:“二妹妹,你和妹婿留一下。”
小夫妻倆對視一眼,不明所以,還是習慣聽指揮,乖乖又坐回去。
其他人相繼離去,最後只留主位上捋著鬍鬚,一臉高深莫測,擺出平等瞧不起任何一個晚輩表情的常太醫,和兩對小夫妻。
這氛圍,弄得虞琢沒來由緊張,私下悄悄去看虞瑾:“大姐姐……”
虞瑾神色如常,話是對宣睦和景少瀾說的:“前兩天在宮裡,我們姐妹三人都請舅公給仔細號過脈了,今個兒舅公得空,給你倆也瞧瞧。”
“有病治病,沒病也好叫家裡人都放心。”
“省得長輩們總是惦念子嗣的事。”
話音未落,平地起驚雷。
虞琢倉惶起身,撞翻了手邊茶盞,一臉窘迫:“不是……大姐姐你……”
她們在宮裡,幾時叫舅公給瞧過這方面的病症?
當著景少瀾和宣睦的面,她又難以啟齒。
與此同時,另外兩人也算不上好。
宣睦表情僵硬,強裝鎮定。
景少瀾反應慢半拍,回過神來,一瞬間臉色爆紅。
直覺想跳腳,然則他媳婦已經搶先一步跳起來了,他又生生忍了,只覺晴天霹靂,五雷轟頂。
想他堂堂七尺男兒,生龍活虎的,這是要被按下脫褲子檢查身體了嗎?
好可怕!
他家這大姨子,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走尋常路!
弱小,可憐,無助……還不敢跑,景少瀾整個人都瑟瑟發抖的惶恐了……
? ?景五:啊啊啊,救命啊,我這是找個戶甚麼人家,別扒我褲子,我要臉的啊……
?
宣帥:秦淵呢?一起拖過來!
?
景五:不是,你不勸你媳婦停手……
?
宣帥:勸不住行兇者,只能增加受害者找平衡了……
?
舅公: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