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傳言的出處……
金統領的人,四散潛入各個大小城池,暗中散播的。
主意,虞瑾給出的。
別說這些話,並不算全然無中生有的造謠,就算全是捕風捉影捏造的謠言——
以兩國之間這種不死不休的關係,用些兵不血刃的手段助攻一下戰局,有何不可?
自數月前,這一千人就分散行動起來,潛移默化這些天,就連一些人口比較多的村落裡,這則訊息也在私下傳開了。
只是所有人都忌憚禍從口出,最多就是至親之間私下討論,猜測真假,沒人敢拿到明面上說。
但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滲透發酵,這則訊息終於在晟國邊城防線被突破後,徹底爆發。
昭華被推上風口浪尖,名聲一落千丈。
尤其立在邊城和皇城之間的那些城池裡的百姓,對昭華都衍生出了徹骨的恨意。
本來朝廷賦稅重,他們忍著,只覺得民不與官鬥,他們天生命賤,能活命就行。
現在,昭華惹禍還不肯承擔,激怒胤國軍隊打過來了,要毀的可是他們的城池家園!
胤國軍隊要殺入帝京擒拿昭華,他們這些擋在南下去路上的城池村落,都要遭殃。
趙青揮軍南下,趁著首戰告捷這陣東風,五日之內又先後攻佔大小兩座城池。
這時候,就連晟國帝京的大街小巷,也都開始恐懼議論。
“八日之內,連失三城,按照這個速度,怕是一月之內胤國軍隊就能打到咱們城外了吧?”
“也不一定,朝廷不是緊急調兵,北上組織防線抗敵了嗎?”
“那也只是遲早的事。”
“我現在就想知道,萬一胤國軍隊打過來,到時候能饒我們活命嗎?”
平民百姓居住的瓦舍區內,人心惶惶,私下都是類似的討論。
得益於晟國連續三代帝王貪圖享樂,苛捐雜稅,壓榨百姓打造的劣質口碑,晟國境內的絕大多數平民百姓,他們對這個所謂國家也沒有太大的歸屬感。
誰做皇帝,對他們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
他們只關心——
自己一家老小到底能不能在這一場禍亂中活命。
演木偶戲的戲臺。
絕大多數人,都是惶恐無措的。
攢動的人頭中,有人適時提醒:“別忘了,上半年胤國使團到訪,適逢趕上宮中大長公主發動兵變奪權,當時她搶佔皇宮後下的第一道通緝令……那便是不惜一切,追擊截殺胤國使團。”
這話如是鋼針,刺入耳膜,好些人登時感覺頭皮發麻。
是了,那一場宮變,皇宮內外血流成河,死了好些人,就發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所有人都記憶猶新。
想想昭華當時追殺胤國使團的狠厲……
換成他們是胤國人,回頭真攻進來,還不大開殺戒洩憤?
好些人,一度面如死灰,心情沉重。
可到了這會兒,逃都沒處逃。
就在眾人情緒低靡,唉聲嘆氣時,又有個混子模樣的人擠進人群:“別在這危言聳聽,哪有那麼嚴重的。”
方才說話的人冷笑一聲,打量他後,對他怒目而視:“你一條光棍漢,爛命一條,我們可都拖家帶口的,說甚麼風涼話!”
這話,戳中了大部分勤勤懇懇謀生計的百姓心聲。
眾人同仇敵愾,眼看就要對那混子群起攻之。
混子雙手抱頭,護住面龐,露出個吊兒郎當的笑;“沒拿你們開涮,你們久居京城不出,是沒聽到外面的訊息吧?”
這話,吊起眾人好奇心,後面又聚攏好些人,全都眼含戒備又帶著隱約期待的瞪視他。
那混子見他們不動手了,就又大喇喇咧嘴一笑:“我可聽說,邊城被破後,降兵和傷兵都只是被趕出城池,放他們自生自滅去了。他們當兵的都沒死,你們怕甚麼?”
這時候交通不發達,開戰後,到處都人心惶惶,整個晟國境內的民眾,只要不是家裡丁點餘糧沒有的,都已經儘量避免出城走動,所以訊息十分閉塞。
混子這話,眾人聽來將信將疑;“這話當真?”
“騙你們作甚?”混子從隨身掛著的破挎包裡摸出一把瓜子,嗑著擠出人群,朝不遠處鬥雞的攤位晃走。
留下一群人,聚在一起,更加熱烈的議論起來。
而之前煽動他們恐慌的那位,不多時也趁亂擠出人群,找別的人堆再混進去閒聊。
同樣的情形,同時還在晟國的其他各大城池上演。
整個晟國境內,人心惶惶,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連空氣裡都透著緊張壓抑。
與之恰恰相反,遠在數千裡外的胤國皇都,近來則是捷報頻傳。
第一封進京的戰報,是將近一月之前趙青帶兵追擊晟國軍隊,斬殺他們七千餘人的訊息。
之後,因為她久攻晟國邊城不下,又沉寂半月。
再後面,宣睦自海上奇襲,佔據雲城後又連推三城的戰報,是同一時間傳回大澤城,再由大澤城留守的將領派人八百里加急,轉呈進京。
與他的戰報前後腳來的,就是趙青和凌致遠突破晟國邊城防線的捷報。
之後,幾乎每隔一兩天,都有他們雙方攻下城池的戰報輪換進京。
這一場仗,因為前面小半年時間趙青一直委頓防守,導致朝中怨聲載道,等同壓抑到極致的突然反彈爆發。
帶來的驚喜,亦是不可同日而語。
之後,胤國鐵騎就勢如破竹,彷彿一發不可收拾。
整個朝堂上下,這段時間都受到激勵,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前景很光明,他們有預感——
與他們並存了數十年的晟國小朝廷,應該會在短時間內以摧枯拉朽之勢被剿滅,天下一統的輝煌時刻,近在咫尺。
這時候,就正是他們爭相表現的時機。
這回,有幾位善鑽營的朝臣帶頭,主動又組織了一場為南方戰事籌備軍餉的義舉。
同樣的,這一次,響應者眾,不僅朝臣們積極配合,就連各地豪商,甚至平頭百姓也都熱切擁護,慷慨解囊。
用百姓們的話說——
一文錢兩文錢,也是他們支援自家血戰兒郎們的一份心意,兒郎們在前線奮不顧身拼殺搏命,他們若不做些甚麼,總覺得自己枉為人。
這是一場自發自覺的,萬眾一心開創盛世的盛舉。
而時隔一月,給趙王送飯那老太監的摔傷也終於好得差不多,這日又拖著一條有些不太靈便的傷腿出現在趙王面前。
有關南方戰事的訊息,最近趙王枯坐院中,也從門外看守他的護衛們的交談聲中聽了個大概。
他正心急如焚,瞧見老太監,對方蒼老佈滿溝壑的臉上今日都透著幾分明快的喜色。
正好趁他心情很好,趙王便問出積壓心中多時的疑惑,以及南方戰事的詳情。
趙王羽翼早被剪除乾淨,本來以他的罪責,逼宮造反落敗那日,他就該被處死,只因當時被虞瑾打岔,皇帝答應留他做釣昭華上鉤的餌,皇帝才網開一面,暫時沒有定罪處置他,而是將他圈禁看守起來。
後來,昭華沒有就範,他其實已然失去了活著的最後價值。
但皇帝應該是事情又多又忙,就將他這個人徹底拋之腦後,反而留他苟延殘喘至今。
皇帝對他沒有明確指示,看守他的人當初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也沒人會惡趣味的為難他來取樂,他就這樣一個人在這座偏僻宮殿裡被關了將近一年。
老太監的確因為南方捷報頻傳,心情好,拖著傷腿坐下,滔滔不絕,將他的疑問一一解答。
趙王木然聽著,在聽到楚王、陳王等人的結局時,還多少有幾分意外和吃驚。
待到後面,聽老太監以與有榮焉的口吻講述南方戰況時……
他心中,反而有種終於要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本王能求見父皇一面嗎?”最後,他試探反問。
老太監面有難色。
就算趙王有要求,他也無權求見皇帝通稟。
趙王卻抱著一絲僥倖,誠懇請求:“如果不方便,那就秦淵……你不是說他已經搬進宮裡來了?找機會,替本王傳個話,成與不成,本王都認。”
他幼時,為了在皇帝面前博一個乖巧的印象,就是個溫吞如玉的君子做派。
說實話,在眾多皇子中,他在宮人面前是最平易近人的。
老太監上了年紀,就越發念舊。
斟酌再三,終究心軟,點頭應承下來:“那……老奴試著去問問看。”
秦淵近來很忙,皇帝藉由南方戰事之機,最近都是帶著秦淵在身邊,手把手教他處理朝政的。
老太監辦事倒是盡心盡力,結果閒暇時在秦淵寢宮附近轉悠整整兩日,也沒見他蹤影。
最後,心一橫,退而求其次,跪倒在了這日要去貴妃宮中請教宮務的太孫妃虞珂面前。
他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將趙王託付他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
虞珂想了想,只道:“知道了。”
然後,仍是按照原計劃,去了貴妃宮中拜訪。
老太監爬起來,再去給趙王送晚飯時就告知了訊息,叫他不必空等。
雖然早料到大機率會是這個結果,趙王依舊隱隱有幾分不甘心,在院中枯坐到半夜。
然後,大門外傳來隱約說話的動靜。
不多時,院門開啟。
虞珂被宮女護衛簇擁著,踏月而來。
趙王一眼並沒有認出她身份,但看她的裝束,猜出來了。
虞珂站定在他面前,語義果決,開門見山:“你還想見晟國那位最後一面,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