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段時間,呈送父皇。”
他和皇帝的父子關係不算親暱,所以夫妻倆私下提及,也一般稱呼“陛下”。
今日這一聲“父皇”明顯別有深意,刻意為之。
陳王妃眼眶登時一熱,熱氣氤氳,激得視線瞬間模糊。
陳王說“過段時間”,這對於面聖這件事而言,太不嚴謹,她卻懂了。
陳王妃咬住嘴唇,用了所有的自制力,強迫自己雙手沒有發抖,鄭重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奏摺:“是……”
陳王轉身,大步離開。
很快走出院子,背影消失。
陳王妃雙手捧著那封奏摺,眼淚終是滾出眼眶。
但她並沒有傷感太久,見著張娘子自院外進來,她便果斷將東西收進袖中,又側身飛快抹掉眼淚。
陳王北上辦差,不算甚麼太大的事,他帶隊走後,京城裡各家各戶仍是按部就班的過日子。
彼時的南方戰場上,因為糧餉充足,眾人心態相對甚是從容。
以往開戰,為保險起見,通常都傾向於速戰速決,誰知道後方會出甚麼么蛾子,如果不能一鼓作氣,短時間內結束戰事,一旦後續補給跟不上,面臨的就是腹背受敵的困境。
這一次,是晟國主動發起攻勢,渡江攻城。
若在以往,趙青會第一時間派兵迎戰,在江面上就將對方的進攻阻斷。
但是這一次,她卻一反常態,只下令關閉城門,加固防禦,採取了十分保守的對策,只守不攻。
這並不符合她以往強橫的作風,按理應該引起晟國方面主帥的警惕和懷疑。
但偏偏——
她這舉動,事出有因。
時間轉入九月,晟國對大澤城久攻不下,從上到下都開始焦灼起來。
這日將領集中議事,有人憂心:“這都對峙三個多月了,對面城池卻一直久攻不下。”
“再有兩月便要入冬,如果到時候還不能攻進大澤城北上,我們就需要朝廷提供大量禦寒的衣物。”
“且不說這麼一大筆銀錢支出,朝廷能否一下子掏出來……”
“就算銀錢到位,南北方氣候有差別,咱們南邊向來不多儲備棉絮這些。”
按照他們一開始的計劃,是一鼓作氣攻下大澤城,在稱重機就能搜刮到足以保證自給自足的糧食和衣物。
沒想到,曾經是他們囊中之物的大澤城,居然這麼難打。
這話題一起,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住。
有人附和:“是啊。江上冬日格外寒涼,屆時如果拿不到足夠禦寒的衣物,怕是會有額外死傷。”
有人憂心:“開戰後,整條淮水就全線封鎖。”
“偏不巧,前段時間胤國方面海上盜匪猖狂,惹怒了他們朝廷,導致他們海岸線也全部封鎖。”
“兩邊商貿線路全部切斷,軍中禦寒衣物確實不好籌備。”
循州城海域,經過一次全面剿匪後,就沒再消停,現在每天都有官船在海上巡邏,誓要將海盜剿滅乾淨,弄得人心惶惶。
據說,一方面是因為裘敘被殺,激起了民憤,另一方面……
則是宣睦受傷,惹怒了趙青,是趙青上書強硬要求胤國皇帝對海上展開持續圍剿。
再加上兩國開戰,他們乾脆封鎖海港,禁止商船南下了。
也就等於是將晟國整個封鎖起來,雙方各自都保持一個自給自足的狀態。
在座有脾氣暴躁的,當即啐了一口:“老子就說趙青霄那廝從來都是個寸土不讓的,這回居然孫子似的龜縮起來,任由咱們打上門。”
“合著,他這是沒安好心。”
“別不是想拖到冬日,再攻其不備,一舉反撲,給咱們憋個大的?”
此言一出,還沒想這麼長遠的將領們,不由的都是心頭一緊。
大家互相對視,有人不太確定的拿出他們之前的論調:“不是因為宣睦重傷被送回皇都休養,他又年老傷病纏身,沒有足夠底氣才畏手畏腳,不敢直接和咱們對上?”
趙青對大澤城有執念,當初失而復得後,她每年都加固防禦,導致現在的大澤城就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堡壘。
晟國邊軍,拼盡全力,鏖戰三月,反覆攻城十幾次,回回鎩羽而歸。
中途,主帥甚至惱羞成怒,轉戰建州城。
但虞常山也不是吃素的,他依舊是以往的對戰風格,但凡發現晟國軍隊渡江,當機立斷就給強硬逼退,完全不給他們上岸交手的機會。
兩相對比,他們還是覺得趙青這邊更好拿下。
晟國軍中,絕大多數將領心態都逐漸失衡。
再這樣耗下去——
大胤地大物博,哪怕只靠著當年加重徵糧徵稅,也能補上軍費的窟窿,但晟國是靠多年前積攢下來的國庫支撐,遲早會有掏空存糧的一天。
主帥冷著臉坐在主位,方才底下爭執,他始終未發一言。
此時,一錘定音:“趙青霄龜縮不出,那就逼他不得不出,趁著現在氣候尚可,加強攻勢,本帥不信,他區區一座大澤城,又不是銅牆鐵壁!”
他面上陰沉,人卻發了狠。
之後,眾人不再抱怨,開始研討新一輪的進攻策略。
此時的大澤城中,雖然因為後方補給充足,他們心態相對從容,可是晟國軍隊兵臨城下且不斷挑釁,自家一向以悍勇著稱的主帥卻只帶他們死守……
縱然這支隊伍都是趙青的死忠,不會質疑她的命令,心裡也覺窩囊。
宣睦不在,凌致遠領任了個副帥的名頭,暫時頂的就是宣睦的位置。
他年少時,是跟隨父親上過戰場的,但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這次奉命給趙青當副手,他絲毫不敢託大,抓緊時間熟悉軍中事務的同時,也藉著每次攻防戰的機會,重拾上戰場的狀態,整個人,心緒上多少有些緊繃。
這日,他又隨趙青去往南城門上巡防。
“看對面的動靜,該是這幾日又要有大動作了。”一行人立在城門樓上,遠眺晟國軍隊駐紮的營地,凌致遠問趙青:“這一次,還是隻守不攻嗎?”
“嗯。”趙青沒有猶豫的點頭。
凌致遠道出心中疑惑:“所以,你是準備打消耗戰?一直拖到將他們的國庫和糧草儲備耗盡?”
“消耗只是一方面。”趙青依舊沒有否認,確認城門這邊守衛沒有問題,就轉身沿著臺階往下走。
凌致遠又朝的拖下去,等到他們糧草耗盡。”
“這段時間下來,晟國那邊士氣就被消磨掉了許多。”
“現在反攻,就差不多合適。”
“反而,如若真將對方耗到狗急跳牆的時候,反而可能更不好打。”
“我知道。”趙青話語利落,態度也依然乾脆,“還有一個精心籌備的戰機暫時未到,再等等。”
精心準備的戰機?甚麼意思?
戰機這玩意兒,還能人為準備的?
凌致遠一頭霧水,但隨即腦中靈光一閃——
趙青所謂的另一重戰機,百分百應當是同宣睦有關。
只是,事關重大,趙青不主動說,他就按捺下好奇,忍著也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