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又飛快垂眸,依舊毫無存在感的跟在皇帝身邊。
一眾妃子,哭哭啼啼。
本來還有人想勸一勸皇帝,聞言,反而無人言語。
皇帝乾脆一屁股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下一步,封副統領還意欲何為?”
“一個一個斬殺朕的愛妃們?以她們的性命,威逼朕退位?”
“朕若是還不應,你們再去將皇室宗親全部綁來,一一斬殺?”
他此時已入絕境,封尉之所以還拖著,無非是想拿到他親手所書的退位詔書和傳國玉璽。
昭華以女子之身,帶頭謀逆,本就天理難容。
若能名正言順拿到聖旨——
最好是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替她正名,她後面的路,才更容易走。
本來,一個毫無建樹,貪圖享樂的皇帝,封尉以為他早該降了的,卻不想他負隅頑抗,竟然寧死不屈?
他這樣的人,居然不怕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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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晟國皇帝的心思,確實與一般人不同——
他小時候朝不保夕的日子過怕了,他也的確貪圖享樂,如果後半生要苟延殘喘,繼續過回沒有自由也不能享受的日子……
他選擇去死!
封尉本就是殺伐果斷之人,堅持到這會兒,已然耐性耗盡。
“既然陛下要以身殉國,臣成全您就是!”他揮揮手。
禁軍劍拔弩張,再度向大殿深處逼近。
皇帝眼底浮現一絲陰霾,隔著人群質問:“殺了朕,昭華是要以女子之身,登臨帝位吧?”
“別做夢了!”
“名不正言不順還是其次,單憑她一介女流,就沒人會擁戴她!”
生死關頭,哪怕他做好必死的準備,還是會生出本能的恐懼。
竭力掩飾著,不叫聲音裡的顫抖顯露出來。
這時,人群裡再度讓出路來。
華服的昭華被人擁簇,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徐徐而來。
皇帝坐在高處的龍椅上,最先瞧見她懷中錦被裡嬰兒柔嫩的半邊小臉兒。
皇帝瞳孔劇烈收縮,蹭的站起,指著她:“你哪裡弄來的野種,想用他冒充皇室血脈?給你做傀儡?”
想到自己小時候被推上帝位,又被當做傀儡操縱的日子,皇帝眼睛血紅,全然失態。
昭華冷眼看他,態度語氣從容:“去年五月被你打入冷宮的陳氏,於三月前誕下皇子,為陛下血脈。日後他會子承父業,成為我大晟的新帝!”
皇帝怒吼:“胡說!這就是個野種!朕沒有子嗣,陳氏更不可能懷孕。”
“昭華,你為了獨攬大權,竟然抱來野種混淆皇室血脈?”
“早知道你如此不安分,朕早該殺了你!”
若不是這個四面楚歌的局勢,他恨不能衝下去,摔死野種,再掐死昭華。
他十分確定,昭華懷裡的不會是他的兒子。
所謂廢妃陳氏懷孕,都是昭華編出來的謊話。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心裡有數。
只——
立場原因,沒人質疑。
皇帝罵得難聽,昭華雖然不懼他的指責,但是當著自己眾多擁躉的面,這些話,還是應該叫皇帝儘量少說。
她目光,陰暗隱晦。
看似與皇帝對峙,實則……
是在給皇帝身邊之人使眼色。
她以為,在皇帝叫罵第一句時,他就該死了!
可——
本該動手了結他性命,並且再在他名聲上踩一腳的人,沒動手。
昭華眼神又陰沉幾分,暗示的意味明顯。
“殿下,對不住,奴才……不能如您所願了!”
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炸響在自己耳畔,暴怒中的皇帝,身形猛然頓住。
他木然的,一寸寸回頭。
高野懷抱拂塵,幽幽抬眸。
皇帝順著他的視線,移動目光,對上殿中昭華略顯愕然又透著十二萬分陰沉的視線。
同時,錚然一聲,腦子裡有一根弦繃斷了。
他的內侍大總管高野,這個在他身邊七年形影不離的心腹……
是昭華的人?
皇帝一個激靈,還沒等發作,高野依舊聲音平緩看著昭華再度開口:“人人都說陛下昏聵,只貪圖享樂,沒有為國為民之心,不配為一國之君。”
“殿下您殫精竭慮,批閱奏摺,處理朝政,籌集軍餉,是有大抱負的人。”
“可是昨夜,您又在做甚麼?”
他這些話,前後邏輯矛盾衝突,所有人都雲裡霧裡。
昭華不悅,脫口反問:“甚麼?”
高野臉上毫無表情,一字一句陳述:“昨夜一場拼殺,死傷上萬人。”
昭華還是沒懂。
皇權更迭之下,哪有不見血的?
她神色逐漸迷茫,這回是真的徹頭徹尾被繞暈。
皇帝的羽林衛發現高野背叛,本是要動手將他結果,卻是被皇帝抬手製止。
高野說道:“為了長公主的奪權之爭,一夜之間,葬送了上萬個無名小卒的性命。”
“長公主真的心懷天下,心懷百姓嗎?”
“昨夜因你而死的那些人,就不是你的臣民百姓了嗎?”
“曾經,長公主心善,為我接濟家人,為我母親看病,您對奴才施恩,在奴才眼裡,您是頂頂良善之人。”
“可若只論跡不論心……”
說著,他看了旁邊皇帝一眼:“曾經奴才年紀小時,被有資歷的老人們欺辱,活得不成人樣時,陛下偶然看中,破格選我在身邊,又賜我一個拿得出手的名字,這難道不算施恩?”
因為昭華有意無意的,對他示好關照多次,而皇帝自從將他帶在身邊,就沒再額外給過他其他關照,兩相對比——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昭華視為神只。
覺得她良善,美好,憂國憂民,晟國應該由她這樣的人執掌。
然後,心甘情願,打算在危急關頭獻祭自己,手刃皇帝,替他心目中的好主子完成篡權大業。
但——
這一夜,腥風血雨的洗禮,終是將那一腔熱血冷透了。
“你胡說甚麼?昏君不理朝政,長公主卻兢兢業業!”封尉怒喝,“果然是宵小之輩,毫無心胸抱負。怎能因為昏君曾經對你個人的小恩小惠,就枉顧大局?”
高野冷笑。
哦,他原名其實叫高野草。
民間盛行一個說法,賤名好養活,他出生在他母親勞作的地頭,但是秋風掃落葉,他就降生在野草堆裡,有了這個名字。
後來父親意外去世,母親生病,沒錢抓藥,他七歲時就二兩銀子賣自己進宮,成了宮裡最卑賤的奴才。
偶然機會,皇帝隨手一指,將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他領走。
皇帝當時笑著說,野草這名字辱沒了他帝王的身份,不配在他身邊侍奉,讓他改名叫高野。
高野跟在皇帝身邊七年,深知對方不是個稱職的皇帝。
皇帝隨手丟棄的一塊帕子,夠他和他那個生病的娘好吃好喝大半年,也因此,他對皇帝,心裡始終存著芥蒂。
高野居高臨下,反問:“甚麼是大局?胤國使團求親,長公主因何不嫁?”
“以長公主的大局觀,她一人嫁過去,就可平定一切風波,她為甚麼不去?”
“反而孤注一擲,發動兵變,圍剿皇城?”
“昨夜,宮城內外死了多少人?出身低下計程車兵戰死的,和宮裡無辜逃竄的宮人被亂軍隨手砍殺的……”
“上萬條人命,在長公主眼裡是甚麼?”
“不!是你生來高貴,我們這些卑賤之人的性命,從來就沒在你眼裡!”
“我們是臣民,是野草,是該心甘情願為你獻祭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