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華氏的魔音穿耳,終於不是對著她了。
虞珂跟著站起,想問虞瑾關於那些衣裳的事,但看二嬸這架勢,一時半刻怕是不肯走的。
“大姐姐,我先回去。”虞珂走過來,意有所指,“你箱籠裡的衣裳,我都替你整理好了。”
虞瑾壓根早忘了宣睦衣裳在她箱籠裡的事,笑著點頭:“好。你臉色不大好,先回去歇個午覺。”
虞珂雖然看著乖巧,可事實上,打從骨子裡,她與誰都不十分親近。
想來……
是被二嬸的單方面熱情,折磨得夠嗆。
虞瑾摸摸她垂落的長髮,順毛。
虞珂看她提起那些衣裳,一副坦然模樣,一顆心直直的往下沉——
她這大姐姐,從來不是個扭捏之人,要是因為別的原因替別人收著的,她肯定直說了,現在這樣,怕不是真和那個男人看對眼了!
虞珂悶悶不樂,踢踏著腳下的石子路,往回走。
露陌察言觀色:“二夫人的話又多又密,您又喜歡清淨,大小姐這是心疼您才打發您先回呢,等二夫人走了,咱們再來。”
“不是因為這個。”虞珂道,精緻脆弱的眉宇間,滿是愁容。
露陌謹守本分,不敢貿然刨根問底。
虞珂走了一陣,突然停下來問:“若是你心儀於一男子,家裡人用甚麼法子,能叫你放棄?”
“啊?”露陌一時沒跟上她思路,一臉茫然。
隨後,有些警惕的四下掃視:“您是說承恩伯府那位小公子嗎?”
虞珂臉一沉:“跟他有甚麼關係?”
隨後,她又反應過來,露陌是誤會了,當即沉臉警告:“你不要胡亂揣測,我與他只是見過幾次,若是家裡人聽你亂說話,會誤會的。”
“是奴婢失言了。”露陌瞧著她這張尚顯稚嫩的臉,莫名懊惱。
看虞珂不像生氣的樣子,她才又放下心來,試探:“那小姐您方才說甚麼心儀男子的?”
虞珂眉宇間重新掛滿愁容:“我大姐姐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啊?”露陌震驚,“大小姐昨兒個才回京,而且她出去也沒多久,咱們大小姐不是草率之人,就算是路上遇到的,怕也不容易對誰交付真心。”
虞珂雖然帶著露陌去的虞瑾那裡,但虞瑾有自己的貼身丫鬟,所以去整理箱籠時,露陌自覺迴避了。
在她看來,自家姑娘就和大小姐打了個照面,這怎麼就瞧出大小姐有心上人了?
虞珂不語,只一張小臉兒上的表情,持續繃得緊緊的。
露陌看她小小年紀,卻一副操心的模樣,有點想笑,使勁忍著:“姑娘您是不是多想了?而且這滿京城看,有幾位公子是配得上咱們大小姐的?”
當然,不是沒有配得上的,只是要年齡合適,性格和家世都合適的,綜合起來就不好找了。
虞珂眸色沉了沉:“英國公府的世子爺,宣睦。”
“啊?”露陌更加迷茫不解。
虞瑾是和宣睦結伴回京的,箱子裡那些衣裳的用料和款式規格,也不是隨便甚麼人能穿的,所以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宣睦的。
虞珂道:“他們不合適!”
露陌:……
露陌不敢隨便接話。
虞珂卻多少有點抓狂急躁:“我們兩家,怎麼可以結親呢?兩個手握兵權的重臣之家,走得近些都要被帝王防範猜疑……”
可是——
這個道理,她都懂得,大姐姐怎會不知?
除非,她是對宣睦情根深種,非他不可了!
露陌跟著虞珂這麼心眼賊多的主子,多少也有幾分機靈勁兒。
聞言,也不由的有點慌。
“那……可是大小姐決定的事,您也攔不住啊。”
虞珂理所當然道:“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露陌:……
“那可是英國公府的世子爺,在朝中地位又都快趕上咱們侯爺,您的父親了。”露陌覺得這小姑娘是護姐心切,異想天開了,嗓音壓得極低,苦口婆心的勸,“我的四姑娘,您可別亂來啊,回頭惹出亂子,大小姐怕都保不住您!”
虞珂:……
虞珂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盯了她片刻,悻悻的轉頭,快步往前走。
明知道大姐姐心悅於那個宣睦,她跑去解決宣睦?
得是她大姐姐恨宣睦,她才會想著去解決宣睦!
可是兩家結親,皇帝是絕不會答應的!
解決皇帝,她可以試著謀算一下,從常太醫那裡想想辦法……
可這個老皇帝死了,下一任皇帝,依舊還是要忌憚掌兵權的武將,就皇帝那幾個兒子……一個個扒拉下來,還不如這個老皇帝呢。
虞珂一臉嫌棄又凝重的表情,默默回了皓月閣。
蓼風齋裡,虞瑾不負華氏所望,喝了口茶,立刻直入正題:“二嬸你在這正好,這段時間,趙、楚兩座王府和宜嘉公主府,有沒有甚麼動靜?”
華氏整個人都隱隱興奮了,捏著帕子開始說:“宜嘉公主每個月都去道觀齋戒數日,給她那兒子辦一場法事,明面上她和兩邊都沒接觸……趙王那邊姑且不提,單是楚王那個暴脾氣,我想他們私底下一定是見過面了。”
虞瑾手指摩挲著茶杯外壁,沉思:“也就是說,楚王被宜嘉公主安撫住了,他們三人之間又恢復了起初那種微妙的平衡關係?”
“楚王好大喜功,能被糊弄過去,倒也不奇怪。”華氏撇撇嘴。
虞瑾看她有些失望的樣子,就笑了:“算計到咱們家頭上了,這筆賬我記著呢,他們想要息事寧人,也得看咱們答不答應,等我找找機會,還是要把三人之間那層窗戶紙捅破的。”
而且,這些事,事不宜遲。
老皇帝命不久矣,一定要在他病倒之前,揭開趙王內裡爛透了的真面目。
畢竟,趙王是老皇帝現在最看好的皇位繼承人。
雖然是在自家,也要防著一些隔牆有耳,所以這樣的話題,兩人只大概聊了兩句。
後面,華氏好奇虞瑾在外這段時間的經歷,虞瑾就挑著能講的和她說了一些。
之後,虞瑾問起家裡,主要是虞琢和虞珂這兩個妹妹的情況。
“珂姐兒乖巧的很,從來不用人操心的。琢兒也好多了,已經不怎麼做噩夢了,性子也還是那個性子,就璟哥兒那臭小子,貪玩的很,上個月還耍賴裝病不想去書院。”
說起家裡幾個孩子,華氏滔滔不絕。
華氏道:“對了,還有一個事。”
“上月十五,我們去鎮國寺燒香,回來路上,遇到一位外出遊玩的小公子被幾個地痞圍毆,搶了銀子又搶了馬。”
“當時他們橫衝直撞,手裡舞著大刀,我都有點驚著了。”
“多虧珂姐兒反應快,叫護衛設套攔了一下。”
“搶回東西,又叫家裡護衛幫著押解那幾人去報了官。”
“那幾個,據說是慣犯了,手上還沾了不止一條人命,為此,京兆府的杜大人還特意找你二叔道過謝。”
“哦,還有,那個被救的小公子,他是……”
華氏說得興起,絲毫未覺,虞瑾眼底已經佈滿一片寒意。
“承恩伯府的小公子,傅光遇?”虞瑾一字一句,道出這幾字。
華氏一拍大腿:“是呢!他家老太君和咱家老太太前後腳過世,前兩年回鄉守喪,最近才回來,這家人也是人丁凋零,這一代只剩下這一根獨苗了。”
虞瑾聽到她的聲音,收斂幾分情緒。
她唇角依舊帶笑,笑意卻不再達眼底:“事後他們登門道謝了?”
“這不是正常禮數嗎?”華氏道,“傅老伯爺親自來的,備下厚禮,你二叔去接待的。”
“哦,我聽琢兒提起,後來她和珂姐兒上街,還遇到過那位小公子兩次。”
“那孩子也是個實心眼子,有一次還是蹲在咱家門口等著,說是等了四天,就想當面親口跟珂姐兒道謝。”
虞瑾只微笑聽著。
華氏經過一番暢聊,心滿意足走了。
虞瑾送她到門口,看著她出院門,走遠了。
迴轉身,神色狠厲,狠狠將桌上茶盅掃飛出去。
茶盅砸在多寶格的玉葫蘆擺件上,將晶晶剔透,近乎完美的小葫蘆砸碎兩截。
其實,方才華氏聊得太高興,才沒注意虞瑾的情緒,白蘇和白絳早就察覺提起四小姐救人的事後,自家姑娘就一直在壓抑情緒。
可——
就算猜到她心情不好,也是頭次見她如此失態。
虞瑾雙目赤紅,雙手死死攥著圓桌的邊沿,胸口劇烈起伏。
白蘇大著膽子上前:“姑……姑娘,您這是……是那個承恩伯府,有甚麼問題嗎?您……不喜歡他們?”
按理說,不應該啊!
因為算是沒落貴族了,承恩伯府在京其實沒甚麼存在感的,就是靠著祖上庇廕留下的爵位過日子,屬於富貴閒人。
自家和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的,素日裡也沒來往。
虞瑾情緒久久不曾平復,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我想……千、刀、萬、剮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