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包間的門敞著。
蘇雪坐在門口那張搖搖晃晃的木凳子上,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筆記本,眼睛死死盯著大門口。
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
一份溜肉段,肉片掛著厚厚的芡汁,因為放久了,顏色顯得有些發暗,一份紅燒肉,顫巍巍的肥膘上凝了一層白膩膩的豬油,還有一份尖椒肥腸,那是李友亮特意讓後廚加了量的,堆得像個小山頭。
蘇雪其實沒動幾筷子。
她心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剛才在柳南巷567號門口吃到的閉門羹。
酸,真酸。
那種感覺就像是還沒熟透的野山楂,一口咬下去,牙根子都跟著打顫。
所以她也根本沒多少胃口。
她想不通,那個李望舒到底哪裡好?
不就是年紀大點,身段豐腴點,走起路來扭得像條水蛇嗎?
自己好歹是樺縣商業局的副局長,要學歷有學歷,要樣貌有樣貌,還是黃花大閨女,怎麼在李建業眼裡,就成了避之不及的洪水猛獸了?
“蘇局長,您這菜……還吃嗎?”
李友亮大著膽子上樓,手裡拎著個抹布,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這蘇局長回來後,沒多久就跟尊石像似的坐在那兒,渾身冒著冷氣,搞得一樓幹活的幾個夥計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蘇雪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清冷。
“放那兒,我現在不餓。”
“得嘞。”
李友亮縮了縮脖子,趕緊溜了下去。
他心裡嘀咕著,這樺縣來的領導脾氣可真古怪,要了一桌子硬菜不吃,非得擱這兒吹風。
一直到下午三點多,街上的日頭稍微偏了些,飯館裡徹底冷清了下來。
大門口光線一暗。
李建業邁著大步跨了進來,神清氣爽,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餘韻。
十倍體質確實不是蓋的,哪怕在李望舒那兒被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個小時,他現在依舊腰不酸腿不疼,走路帶風。
“建業哥,你可算回來了!”
李友亮像是見到了救星,趕緊湊了過去,壓低聲音指了指樓上。
“那位蘇局長,在上面坐了一下午了,臉色難看得嚇人。”
李建業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隨口問了一句。
“她一下午都在那兒坐著?”
李友亮撓了撓頭,回憶了一下。
“也不是,你跟縣長夫人剛走沒一會兒,她就也出去了。”
“後來回來的時候,那臉色就不太對,我問她要不要吃點,然後就要了仨硬菜,一口沒動,就坐在包間門口守著呢。”
李建業聽完,心裡全明白了。
這娘們可能跟蹤他了!
李建業摸了摸下巴,心裡倒也不慌。
他跟李望舒的事兒,只要沒被堵在被窩裡抓現行,那就是推拿按摩,那是正兒八經的為人民服務,是為了盤下隔壁鋪子的必要犧牲。
“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忙你們的。”
李建業擺了擺手,整了整衣領,抬腿往樓上走去。
剛上到二樓轉角,他就感覺一道銳利的視線像刀子一樣紮了過來。
蘇雪坐在凳子上,下巴微微揚起,那張原本就冷豔的俏臉此刻像是覆了一層寒霜。
不得不說,這女人長得確實標緻。
尤其是這會兒帶著點怨氣,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光芒,倒比平時那副冰山模樣多了幾分煙火氣。
“喲,蘇局長,這怎麼還坐到門口來了?”
李建業裝得跟沒事人一樣,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
“這走廊裡風大,小心著涼。”
蘇雪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還知道回來啊?”
這話裡的酸味,隔著三里地都能聞見。
李建業假裝聽不懂,側著身子往包間裡走。
“蘇局長這話說的,這是我的飯館,我的根都在這兒,我不回來上哪兒去?”
一進屋,他就瞅見桌上那幾盤幾乎沒動過的菜。
尤其是那盤紅燒肉,顏色紅亮,一看就是李福生下了功夫的。
李建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眉頭一皺,拿出了“集體主義標兵”的架勢。
“蘇局長,不是我說你,你作為樺縣的領導,帶頭下來學習,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愛惜糧食?”
他指著那幾盤菜,語氣嚴肅。
“你看看這紅燒肉,這溜肉段,那是多少糧食換來的?咱們國家現在還不富裕,多少人一年到頭都見不著葷腥,你就這麼擺著看?”
蘇雪被他這一通搶白給整懵了。
她本來攢了一肚子的火氣準備發作,結果李建業上來就給她扣了個“浪費糧食”的大帽子。
“我……我沒胃口!”
蘇雪氣得站了起來,大步走進包間。
“沒胃口也不能浪費啊。”
李建業順手從旁邊拿過一副乾淨的碗筷,夾起一塊溜肉段就往嘴裡送。
“這都是真金白銀買回來的,你不吃,我吃。”
他這會兒確實也有點餓了。
剛才在李望舒那兒消耗了不少體力,這溜肉段雖然涼了,但芡汁濃郁,肉質緊實,嚼在嘴裡咯吱作響。
“你!”
蘇雪看著李建業坐在那兒大快朵頤,吃得那叫一個香,心裡的氣兒更是不打一處來。
這男人到底是甚麼構造?
剛從別的女人家裡出來,回過頭就能守著她吃剩菜?
他那臉皮是城牆拐角做的嗎?
“看來李同志剛才出去辦手續,累得真是不輕啊。”
蘇雪走到桌邊,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死死盯著李建業的眼睛。
“連涼了的剩菜都能吃得這麼狼吞虎嚥,想必是體力消耗過度了吧?”
她特意在“辦事”和“體力消耗”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李建業當然也明白她在意指甚麼,他嘴裡塞著肥腸,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說的甚麼屁話。”
“我這是不想糟踐好東西,這肥腸洗得多幹淨,福生叔的手藝,在咱們柳縣那是數一數二的,不信你嚐嚐?”
李建業夾起一截肥腸,作勢要往蘇雪嘴邊遞。
蘇雪嫌棄地往後躲了一下。
“李建業,你別跟我裝傻!”
蘇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跳。
“柳南巷567號,那是你家吧?”
“你帶著縣長夫人,大白天的反鎖院門,在裡面待了那麼長時間才回來,你跟我說那是辦手續?”
“你們在那兒辦的甚麼手續?是入戶手續,還是床上登記手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