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順勢握住那個硬皮筆記本，甚至還拿在手裡拋了兩下。
“蘇局長脾氣挺大啊，不過這本子我先替你收著了。”
蘇雪狠狠瞪了他一眼，踩著皮鞋“噠噠噠”地往外走。
蘇縣長在後頭喊，“小雪，態度端正點！好好配合建業同志！”
蘇雪全當沒聽見，下樓的速度更快了。
兩人出了縣委大院，開始在縣城的街道上轉悠。
樺縣的街道比柳縣寬敞，供銷社、副食品店、飯館一字排開，看著挺有規模。
蘇雪走在前頭，腰背挺得筆直，灰色的列寧裝硬是穿出了一種生人勿近的架勢。
李建業插著兜，慢悠悠地跟在後頭，東瞅瞅西看看，就當是逛街了。
走到十字路口的一家“紅星飯店”門口，蘇雪停住腳步，轉過身。
“李建業，你不是懂經營嗎？你看看我們樺縣的飯館。”
她下巴微抬，指著飯店寬敞的門臉。
“搞活經濟，無非就是那麼幾套，飯館這一塊，我早就研究透了。”
李建業湊上前，“哦？蘇局長有甚麼高見？”
“簡單得很。”蘇雪雙手抱胸，“第一，大廚的手藝必須過關，菜得好吃，第二，服務態度必須好。”
她瞥了李建業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傲氣。
“現在我們縣裡所有的飯館，都在嚴格執行這個策略，服務員都要培訓，對顧客要笑臉相迎，有求必應，這不比你那個甚麼‘來安飯館’差吧？”
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我們自己能搞好，根本不需要你這個外地人來指手畫腳。
李建業順著她的視線往飯店裡看。
正是飯點，大堂裡坐了七八桌客人。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服務員在桌子中間穿梭。
李建業盯了一會兒，忍不住樂了。
“服務好？”
他搖搖頭，“我看未必。”
蘇雪眉頭一皺，臉色瞬間拉了下來。
“甚麼叫未必？”
她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李建業。
“你沒長眼睛嗎？難道她們沒在服務？沒對顧客笑臉相迎？顧客點菜她們沒記下來，沒關心？”
蘇雪一連串的質問砸過來，氣勢洶洶。
李建業往後退了半步，躲開她那咄咄逼人的架勢。
他懶得去戳破。
飯店裡那幾個服務員確實在端盤子記選單，臉皮子也扯著笑，但這笑完全是皮笑肉不笑。
端菜的手勢也是敷衍了事，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擱，轉身就走。
這叫服務？
這分明是在完成任務，應付差事。
顧客坐在那兒，根本感受不到半點熱情，反而像是在看服務員的臉色吃飯。
這要是放在來安飯館，李友亮、二胖那幫小子早被李建業一腳踹出去反省了。
李友亮他們幹活，那是真把顧客當財神爺供著，端茶倒水那叫一個勤快，嗓門洪亮，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熱乎勁兒。
那是為了自己掙錢，能沒激情嗎？
這幫領死工資的，一看就是在國營飯館養出來的毛病，幹多幹少一個樣，能有激情才怪了。
李建業收回視線，衝蘇雪豎起大拇指。
“是是是，蘇局長厲害，懂管理，這服務態度簡直沒挑的。”
他這敷衍的語氣，傻子都能聽出來。
偏偏蘇雪潛意識裡就覺得自己的管理完美無缺。
她冷哼一聲，下巴抬得更高了。
“算你有眼光。”
蘇雪轉過身，看著紅星飯店的招牌。
“所以說，我們樺縣的商業底子很好，根本不需要你來指導甚麼。”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我們要引進的，是技術，是人才，就像艾莎同志那樣的頂尖裁縫，只要她肯來樺縣，我可以直接批給她縣城中心最好的鋪面，資金、裝置，一路綠燈。”
李建業原本還笑呵呵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這女人，還惦記著挖自己牆角呢。
艾莎現在可是金燦燦裁縫鋪的活招牌，天天忙得連軸轉，還跑你這樺縣來扶貧？
做夢去吧。
“蘇局長，艾莎是我媳婦，她在柳縣待得挺好，就不勞你費心了。”
李建業語氣淡了不少，雙手揣回兜裡。
“走吧，去下一家看看。”
兩人剛轉過身準備離開。
飯店大堂裡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大嗓門炸開了。
“你怎麼幹活的，這菜湯都灑我褲子上了，你瞎啊！”
這動靜太大，直接把飯店裡其他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李建業停下腳步，轉頭看戲。
蘇雪臉色一變，趕緊幾步跨上臺階，衝進大堂。
靠窗的一張圓桌旁，一個穿著藍色工人裝的中年男人正猛地站起身，指著對面的服務員破口大罵。
他的褲腿上沾著一大片油乎乎的菜湯，還在往下滴答。
站在他對面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服務員。
手裡還端著個空盤子。
面對客人的指責，這女服務員非但沒道歉，反而把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喊甚麼喊！誰讓你自己腿伸那麼長的？絆了我一下，盤子才歪的！”
女服務員的聲音比那男人還尖銳，完全沒有半點認錯的意思。
“你這同志怎麼說話的！”
中年男人氣得滿臉通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碗叮噹響。
“我坐在這兒動都沒動，你端菜過來，手一抖直接扣我腿上，現在還怪起我來了？把你們經理叫出來！”
“叫就叫，你以為我怕你啊！”
女服務員把手裡的空盤子往旁邊桌上一摔，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我告訴你，我可是正式工，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大堂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原本還在吃飯的客人紛紛放下筷子，交頭接耳。
剛才還在給其他桌“笑臉相迎”的幾個服務員，這會兒全圍了過來，非但沒勸架，反而一個個雙手抱胸，同仇敵愾地瞪著那個中年男人。
這架勢，哪像是飯館的服務員，簡直就是一幫準備打群架的姑奶奶。
蘇雪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剛才還在外面信誓旦旦地跟李建業吹噓，說樺縣飯館的服務態度有多好，培訓有多嚴格。
結果這打臉來得太快，讓人猝不及防。
李建業慢悠悠地走到她旁邊，靠在門框上。
他從兜裡摸出幾顆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來。
瓜子皮精準地吐在門外的垃圾桶裡。
“蘇局長。”
李建業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偏過頭看著蘇雪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這就是你說的，對顧客笑臉相迎，有求必應？”
他拉長了尾音，語氣裡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這服務態度，確實挺‘好’的，好得都快跟顧客幹起來了。”
蘇雪死死咬著下唇，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