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生放下手裡的茶缸子，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丫子，臉上的紅光還沒褪下去，全都是壓不住的得意勁兒。
“你問這個？那賬可是我親自盤的！”李安生拉過一張板凳坐下，拍了拍大腿。
“到底多少啊？爸你別賣關子了！”李友仁急得直跺腳。
李安生伸出兩根手指頭，在半空中晃了晃，壓低了嗓門，“刨去那些個肉啊、菜啊、米麵油的本錢，還有人工雜七雜八的開銷，純利潤，一百七八十塊左右！”
“啥玩意兒？！”
李友仁直接喊劈了音，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腰窩子撞在炕沿上都沒覺得疼。
“一百七八？一天？”他瞪圓了眼珠子，嘴巴張得能塞進去個鴨蛋。
李安生十分受用兒子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端起茶缸子又溜了一口水，“只多不少！這還是第一天，往後名氣打出去了，那人還得更多！”
李友仁徹底傻眼了。
他在累死累活幹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四十來塊錢，建業哥這飯館開業一天，就抵得上他四個多月的工資！
他嚥了口唾沫，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一天一百八，十天就是一千八，這一個月下來……
“我的個乖乖，五千多塊錢吶！”李友仁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兩條腿發軟。
他要是能有這五千塊錢，還上個屁的班啊，直接回家往炕上一躺，大魚大肉吃著，歇個好幾年都不帶心慌的，媳婦要是敢為兩毛錢跟他呲牙，他直接甩一百塊錢砸過去，讓她閉嘴。
“想啥美事兒呢？”李安生一巴掌拍在李友仁後腦勺上，沒好氣地罵道，“瞅瞅你這點出息！那錢是你能掙的嗎？那是你建業哥有本事！換了你，給你個飯館你都開不明白，趁早收起你那些花花腸子！”
李友仁捂著後腦勺，也不惱，反而長長地嘆了口氣，腦袋耷拉下來。
“爸你說得對，我就是沒出息，我要是有建業哥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大晚上跑這兒來擠。”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
坐在炕頭上的劉香梅本來還在琢磨那一百八十塊錢的事兒，聽見這話，手裡的針線活猛地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了李友仁幾眼，突然反應過來了。
“好傢伙！”劉香梅一拍炕蓆，指著李友仁的鼻子，“合著你剛才跟我扯甚麼心裡煩、想出來清淨清淨，全都是放屁？你是讓你媳婦給趕出來的吧！”
李友仁臉一紅，趕緊乾笑兩聲，伸手去拉劉香梅的胳膊。
“媽，你看你，別在意那些細節嘛，過程不重要，結果是我今晚得在這兒睡。”
“你少給我扯犢子！”劉香梅甩開他的手，“兩口子吵架，你一個大老爺們不擱家待著哄媳婦，跑出來算怎麼回事？趕緊給我滾回去，跟她低個頭，把話說明白了！”
李友仁死活不幹，屁股像長在椅子上一樣。
他趕緊轉移話題，湊到劉香梅跟前，滿臉討好：“媽，你先別趕我，你跟我說說，建業哥那飯館還缺人不？有沒有我能幹的活兒？我也想跟著建業哥幹，讓建業哥給我多開點錢，省得天天因為兩毛錢受氣！”
劉香梅一聽這話，白了他一眼。
“你現在想起來了？晚了！”
“咋晚了呢？”李友仁急了。
“你弟弟友亮，今天就在飯館裡端盤子跑堂了，忙活了一晚上，建業給開的工資可不低，包吃包住的，比在廠裡強多了。”
李友仁一聽，眼睛都紅了。
友亮都去了？這小子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動作倒挺快！
“不行，我明天就去找建業哥！”李友仁猛地站起來，拳頭捏得死緊，“我也去端盤子！洗碗掃地幹啥都行，只要能跟著建業哥混，讓我幹啥我幹啥！”
劉香梅擺擺手：“行了行了，明天的事兒明天再說，你現在趕緊給我回家去！”
“我不回！”李友仁這回是鐵了心了，三兩下把鞋一脫，直接躥上炕，扯過一床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個腦袋在外面。
“我今晚就在這兒睡了，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走，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建業哥！”
劉香梅看著他在炕上耍賴的樣子，氣得直樂，也懶得管他了。
……
第二天一早。
柳南巷567號。
天剛矇矇亮，李建業就起來了。
廚房裡，艾莎和安娜正在忙活早飯，大鐵鍋裡熬著濃稠的小米粥，籠屜上蒸著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香味順著門縫往院子裡飄。
李守業和李安安兩個小傢伙也起床了，正坐在堂屋的桌子邊，一邊打哈欠一邊收拾書包。
“砰砰砰！”
院子的大門被人敲響了。
李建業收了拳勢，吐出一口長氣，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李友仁。
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昨晚一宿沒睡好，但精神頭卻出奇的亢奮。
“建業哥！”李友仁一見李建業，立刻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友仁？這麼早？你不上班？”李建業側過身子，讓他進來。
李友仁跨進院子，反手把門關上，跟著李建業往堂屋走。
“上啥班啊，我今天請假了！”李友仁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著。
兩人進了堂屋，李建業拿了個粗瓷茶碗，給他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大清早跑過來，有事兒？”
李友仁雙手接過茶碗，捧在手心裡，也不喝，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李建業。
“建業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昨晚聽我爸說了，你那飯館生意火爆得很。”李友仁嚥了口唾沫，“我那個班，真是不想上了，一個月三十來塊錢，餓不死也撐不著，天天還得受我媳婦的氣，我算是想明白了，跟著你幹才有出路！”
李建業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他：“你想怎麼幹？”
“你飯館還缺人不？”李友仁急切地湊上前，“我幹啥都行，友亮能端盤子，我也能！洗碗、切菜、掃地，你指哪我打哪，絕對不給你丟臉！”
“只要你能讓我多賺點就行！”
李建業聽完，忍不住樂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放下。
“友仁啊，飯館那邊的活兒，不適合你。”
這話一出，李友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茶碗都跟著晃了晃，熱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建業哥……你、你這是嫌棄我笨？”李友仁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也不比友亮差啥啊，我有一把子力氣啊，我能吃苦的，真的！你別不要我啊！”
看著李友仁這副急赤白臉的模樣，李建業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誰說不要你了？你急甚麼。”李建業身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飯館那邊人手已經夠了，端盤子跑堂這種活兒，你一個結了婚的大老爺們去幹，你媳婦更得天天跟你鬧。”
李友仁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李建業，“那……那不讓我去飯館，我能幹啥？”
李建業嘴角一挑。
“你先回去上幾天班，把手頭的事兒交接一下。”李建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過幾天，我找人給你安排去考個駕駛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