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姨的面很快上來了。
一大海碗,湯寬面亮。
面上頭臥著個金黃的煎蛋,旁邊還蓋著一大勺油汪汪的紅燒肉,熱氣騰騰地直往鼻子裡鑽。
張姨一看這分量,眼睛都瞪圓了。
“哎喲,建業,你這哪是下碗麵啊,你這是把半鍋肉都給我盛來了吧?”
李建業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呵呵走過來。
“張姨,咱街坊裡道的,你來捧場就是給我面子,這肉是後廚剛出鍋的,你嚐嚐爛糊不爛糊。”
張姨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嘴裡。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鹹香的肉汁順著舌尖散開,香得她直迷糊。
“好吃!真香!”
張姨連連點頭,顧不上多說,呼嚕呼嚕就開始吸溜麵條。
不到十分鐘,連湯帶面吃了個底朝天,連碗邊的蔥花都沒放過。
吃飽喝足,張姨抹了抹嘴,從兜裡掏錢。
“建業,多少錢?”
李建業一擺手,擋了回去。
“張姨,這頓算我的,開業第一天,圖個吉利,以後你家裡要是懶得開火,隨時過來,我給你打折。”
張姨心裡那叫一個熨帖。
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寬裕,能白吃一頓有肉有蛋的面,那是天大的便宜。
“那哪行啊……”張姨假意推辭了兩下,見李建業態度堅決,便樂顛顛地把錢收了回去。
“建業,你這孩子就是仁義,你放心,姨出去指定給你好好宣傳宣傳!”
說完,張姨挎著菜籃子,紅光滿面地出了門。
一到街上,張姨這嘴就沒閒著。
碰見個熟人就拉住人家胳膊。
“老劉啊,買菜去啊?別買了,柳南巷口新開了一家來安飯館,哎喲喂,那菜做的,比國營紅星飯店強出十萬八千里!”
“真假啊?”
“我還能騙你?我剛吃完出來,那紅燒肉給的,滿滿一大勺,老闆是咱衚衕新搬來的小李,人可實在了,趕緊去嚐嚐吧,去晚了都沒座!”
張姨這一路走一路說,簡直成了來安飯館的活招牌。
飯館裡。
李建業站在櫃檯後頭,看著張姨在街邊逢人就誇的背影,樂了。
這買賣,不就是人情世故嘛。
一碗麵,幾塊肉,成本滿打滿算不到五毛錢。
換來一個全天候無死角的大喇叭,這筆賬怎麼算怎麼划算。
只要口碑出去了,還愁沒客源?
臨近正午,日頭毒了起來。
飯館裡的大風扇呼呼轉著,食客一撥接一撥。
李安生端著托盤在幾張桌子中間穿梭,腳後跟都快打後腦勺了,滿頭大汗,但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借光,借光,紅燒肉來咯——”
就在這時,門口擠進來個俏麗的身影。
王秀蘭穿著件碎花的確良襯衫,腰上還繫著金燦燦裁縫鋪的圍裙,探頭探腦地往裡瞅。
大廳裡烏泱泱全是人,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
“我的天,這麼多人……”王秀蘭小聲嘀咕了一句。
李建業眼尖,一眼就瞅見她了。
“秀蘭,這兒呢!”
王秀蘭順著聲音看過去,趕緊擠過人群,溜達到櫃檯前。
“建業哥,你這生意也太好了吧!我在裁縫鋪那邊都聽見這邊吵吵巴火的。”
李建業拿本子記著賬,頭也沒抬。
“剛開業,大家圖個新鮮,你咋過來了?裁縫鋪不忙了?”
“忙啊,艾莎嫂子和安娜大嫂都在趕活呢,這不到飯點了嘛,大家都餓了,我知道今天飯館開業,就尋思過來點幾碗面,打包帶回去吃。”
王秀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了指後廚的方向。
“給我弄……六碗麵唄,要快點啊,嫂子和嬸子她們還餓著肚子等我呢。”
李建業停下筆,抬頭看著她,有些好笑。
“打包帶回去?這麼多碗你帶的回去嗎?”
“啊?那咋整?”王秀蘭愣了一下。
李建業把筆往耳朵上一夾。
“這還不簡單?你們裁縫鋪離這兒就幾步路,你讓一個人留在那兒看店,剩下的人直接過來吃不就行了?吃完了,再把看店的那個換過來,啥也不耽誤,還能吃口熱乎的。”
王秀蘭眨巴眨巴眼睛,腦子轉了一圈,猛地一拍巴掌。
“對哦!我咋沒想到呢!”
她轉身就要往外跑。
“行,那我這就回去叫嫂子她們過來!”
李建業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她的後衣領,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你跑啥跑啊!”
王秀蘭被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納悶地看著李建業。
“回去叫人啊。”
李建業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你是不是做衣服做傻了?你來都來了,還跑回去幹啥?你先在這兒吃,吃飽了你回去看店,把你嫂子她們換過來,這不就省得來回折騰了?”
王秀蘭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哎呀!對對對!建業哥,還是你聰明,我這腦子今天算是轉不動了。”
“行了,別拍馬屁了,趕緊找個空座坐下,我去後廚給你下碗麵。”
李建業擺擺手,把她打發到角落裡的一張小方桌前。
轉身衝後廚喊了一嗓子。
“福生叔,下兩碗麵!臥倆果子,多切點肉片!”
“好嘞,馬上出鍋!”李福生的大嗓門從裡面傳出來。
沒多大功夫。
李建業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了過來。
把其中一碗放在王秀蘭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在她對面坐下。
“趕緊吃,吃完好回去換班。”
王秀蘭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聞著香味,肚子咕嚕嚕直叫。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吸溜進嘴裡。
“唔——”
麵條勁道,湯汁濃郁。
肉片切得厚薄均勻,咬一口滿嘴生香。
“建業哥,這面絕了!”王秀蘭含糊不清地誇讚,“福生叔這手藝,真不是蓋的,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強多了!”
李建業也餓了,忙活了一上午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他挑著麵條,大口大口地吃著。
“那是,福生叔這可是祖傳的手藝,火候拿捏得死死的。”
王秀蘭把碗裡的煎蛋咬了一半,抬頭看了李建業一眼,眼珠一轉,嘿嘿一笑。
“不過嘛……”
“不過啥?”
“福生叔手藝是不賴,但是跟建業哥你比起來,那還是差了點意思。”王秀蘭一本正經地拍著馬屁。
李建業差點被面條嗆到。
他放下筷子,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少扯淡,你建業哥我啥時候給你做過麵條了?趕緊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秀蘭吐了吐舌頭。
“我這不是實話實說嘛,反正你做的啥都好吃。”
兩人正吃著。
飯館裡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李安生累得直喘粗氣,但看著櫃檯盒子裡越摞越高的毛票和塊票,幹勁十足。
這飯館的錢,就是比廠子裡的錢好掙啊,看著一張張票子入賬,幹活都有勁,根本不知道累!
一碗麵下肚,王秀蘭連湯都喝乾淨了。
她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拿手背抹了抹嘴。
“舒坦,建業哥,我吃飽了,這就回去換艾莎嫂子她們過來!”
“去吧,路上慢點。”
李建業把碗筷收拾了,端著往後廚走。
順便又讓下了五碗麵。
艾莎,安娜,沈幼微,香梅嬸子,喜雲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