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張喜雲最先憋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雙手在身前搓了搓：“建業啊，不是嬸子不信你，你看看現在，我和你香梅嬸已經把廠裡的工作辭了，跟著你在裁縫鋪幹，我們當時尋思，就算裁縫鋪哪天不幹了，家裡還有你福生叔和安生叔的鐵飯碗兜底，餓不死，現在你要讓他們哥倆也把工作辭了，這……這萬一有個好歹，咱們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去啊？”
劉香梅在旁邊連連點頭，滿臉都是愁容，“是啊建業，這可是砸鐵飯碗的事兒，你二叔那五級鉗工，可是熬了多少年才熬出來的，全家老小都指望著這倆飯碗吃飯，突然說不要了，誰心裡都沒底。”
李建業坐在桌旁，穩如泰山，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給自己倒了口白開水。
“嬸子，你們的擔心我懂，擱誰誰都得猶豫。”李建業放下缸子，發出一聲脆響，“但我今天既然敢坐在這兒跟你們開這個口，肯定是給你們交實底的，退路是留給沒本事的人的，咱們老李家的人，用不著退路。”
李建業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們知道今天誰找我了嗎？”
“誰啊？”
“梁縣長。”
這三個字一出來，李福生和李安生都愣住了，張喜雲和劉香梅更是張大了嘴巴。
“縣長找你幹啥啊？”李安生趕緊問。
“政策要變，要大力發展個體戶，梁縣長專門讓我帶頭，把全縣的個體經濟搞起來。”李建業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你們好好琢磨琢磨，現在全縣城，除了我給艾莎開的金燦燦裁縫鋪，還有哪家是個體戶乾的買賣？”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紛紛搖頭。
“一家都沒有！”李建業拍了拍桌子，語氣拔高了幾分，“現在幹這個就是獨一份的買賣，誰第一個衝出去，誰就能把最大的肥肉吃進嘴裡，我是尋思著，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發財的機會，必須得落到咱們自家人手裡。”
李福生直撓頭，“建業，理是這麼個理，可咱們開店能幹啥啊？總不能都去踩縫紉機吧？”
“開飯館。”李建業手指一指李福生，“福生叔，你這大半輩子都在食堂顛勺，手藝在咱們縣城絕對是這個。”李建業豎起大拇指，“你掌勺，安生叔在前面招呼客人，喜雲嬸和香梅嬸在裁縫鋪那邊有穩定收入，這買賣，保準差不了。”
李福生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現在滿大街都是國營飯店，老百姓下館子都去那兒。咱們自己開個小破店，誰來吃啊？”
李建業樂了：“叔，你自己去國營飯店吃過飯沒？”
“吃過啊，咋沒吃過。”
“那是啥態度？你點個菜，人家愛搭不理的，你催一句，人家能翻個白眼把你撅回來。”李建業攤開雙手，“老百姓花錢是去吃飯的，不是去當孫子的！咱們開飯館，進門就是笑臉，端茶倒水，把客人當親戚招待，菜量給足，味道你親自把關。”
“你說，換成是你，你是去國營飯店受氣，還是來咱們這兒舒舒服服地吃頓熱乎飯？”
李安生一拍大腿，大聲附和，“建業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上次我去買兩個包子，那售貨員那臉拉得比驢都長，買個飯還得看她臉色！”
張喜雲聽著有些動心，但還是嘀咕著，“建業，開飯館得要鋪面吧？得買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吧？這本錢可不是小數目。咱們家這幾年存的錢，全搭進去也不夠折騰的啊。”
“要是一旦沒掙到錢，虧了本……”
李建業大手一揮，豪氣干雲，“錢的事兒，你們一分都不用掏。”
“啥？”四個人異口同聲。
“前期找鋪面、交租金、裝修、買裝置，所有花銷全算我的。”李建業語氣從容，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店開起來之後，要是賠了，這錢算我打水漂了，不用你們還。”
李福生急了，猛地站起來，“那哪行！這不成你拿錢給咱們填窟窿了嗎！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叔，你先坐下聽我說完。”李建業壓了壓手，“不僅本錢我出，飯館開業頭幾個月，要是你們每個月賺的錢，還沒在廠裡開的工資多，差多少，我李建業掏腰包給你們補齊，絕對不讓你們比在廠裡賺得少！”
這話一出，院子裡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福生和李安生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咋接話了，這哪是合夥做買賣，這簡直就是把金元寶硬往他們懷裡塞，還順帶給他們穿了件防彈衣。
“建業，你這……你這讓叔咋說好。”李福生眼圈有點發酸，雙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
“叔，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李建業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再說了，志遠現在也不小了，天天在廠裡當個學徒工，一個月拿那點死工資，啥時候是個頭？他從小就跟著你學做菜，這廚藝也不差，你把飯館開起來，這以後就是咱們老李家的家族產業，等你幹不動了，這買賣就傳給志遠，這不比在廠裡熬資歷強百倍？”
“家族產業……”李福生嘴裡唸叨著這四個字，胸口一陣發熱。
哪個當爹的不想給兒子留點真東西？在廠裡幹一輩子，最後也就是個退休老工人，要是真能有個自己的飯館，那志遠以後也就是個小老闆了。
李建業見火候差不多了，丟擲了最後的絕殺。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福生叔，安生叔，我跟你們交個實底，這國營廠的鐵飯碗，端不長了。”
“啥？”李安生嚇了一跳。
“別嚷嚷。”李建業擺擺手，“這也就是關起門來咱們自己家人說，國家現在要搞活經濟，以後全憑本事吃飯，國營廠那種大鍋飯，早晚得被淘汰，等過幾年，廠子發不出工資，甚至倒閉了，到時候全城的人都沒了飯碗，都跑出來找營生，你們再想開飯館，那競爭可就大了，現在不搶佔先機，以後連骨頭渣子都啃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