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可坐在後座的沈幼微卻一點兒沒覺得冷。
她把雙手死死插在李建業大衣的口袋裡，臉頰貼著他寬闊的後背。這男人身上就像是裝了個火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氣，隔著厚實的衣料燙得她心裡發軟。
吃了正陽丹的體質就是不一樣，哪怕是在這滴水成冰的東北隆冬，李建業照樣火力壯得嚇人。
“到了。”
腳踏車穩穩停住，李建業單腳支地，回頭招呼了一聲。
沈幼微戀戀不捨地把手從他口袋裡抽出來，跳下後座，抬眼看向前方。
大興公社，556號。
院牆還是當年那個土坯牆，牆頭上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兩扇木門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門牌上的“556”三個數字，也早就掉漆掉得只剩個輪廓。
李建業把腳踏車靠在牆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著這扇破破爛爛的大門，心裡也是一陣唏噓。
想當年年那會兒，他可沒少往這兒跑。
一晃眼，十年都過去了。
“愣啥神呢？”李建業搓了搓手，看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沈幼微，“咋不拿鑰匙開門？這外頭風嗖嗖的，不冷啊？”
沈幼微沒動彈。
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破木門，眼眶一點點紅了。
“建業哥……”沈幼微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發顫，“你還記得嗎？十年前，我就是站在這兒，看著你走遠的。”
李建業一愣，腦子裡瞬間閃過當年的畫面。
“那時候，我看著你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路口，心裡頭特別難受，空落落的。”沈幼微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著門框上粗糙的木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當時真以為，那就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以為你回了團結屯，就再也不會來找我了。”
李建業聽著這話，心裡也是一軟。
這丫頭，打小就是個死心眼。
“瞎尋思啥呢。”李建業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腦袋上戴著的毛線帽子，“我不是又來了嗎？”
“是啊，你又來了。”沈幼微破涕為笑，仰起頭看著他，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情意，“我做夢都沒想到，你還能回來，而且，還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從天而降。”
她咬了咬下嘴唇，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鎮上鬧老虎那天，你不僅殺了那隻大老虎，還……還和我……”
說到這兒，沈幼微實在說不下去了，羞得直接把臉埋進了紅色的毛線圍巾裡。
李建業聞言，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那天晚上的事兒，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當時他一路追著那隻下山傷人的吊睛白額大蟲，從團結屯一直追到了大興公社，這畜生精得很，硬是到了第二天，李建業專門去了山裡一趟才給它收拾了。
也就是追老虎那天晚上。
劉禹和牛思思那娘倆，竟然喪心病狂地給沈幼微下藥！
要不是他正好趕到，沈幼微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後來藥勁兒也上來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乾柴烈火的，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全發生了。
“這可能就叫緣分吧。”李建業嘆了口氣，伸手攬住沈幼微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冥冥之中，老天爺早就拿紅線把咱倆死死拴一塊兒了，誰也分不開。”
沈幼微順勢靠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嗯，分不開，這輩子都不分開。”她把臉貼在李建業的胸口，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只覺得這十年的等待和委屈，全都不算甚麼了。
兩人就在這破舊的院門前緊緊相擁。
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兩人周身縈繞的熱氣。
就在這氣氛恰到好處，李建業低頭準備親一口沈幼微那凍得紅撲撲的小臉蛋時——
“轟轟轟——”
一陣刺耳的發動機轟鳴聲突然從衚衕口傳了過來。
李建業動作一頓，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沈幼微也嚇了一跳，趕緊從他懷裡退出來，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兩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去。
只見一輛軍綠色的小吉普，正順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冒著黑煙，一路狂顛著開了過來。
“這窮鄉僻壤的，哪來的吉普車？”李建業眯起眼睛，視線穿過揚起的塵土，打量著那輛車。
這年頭，縣裡頭能坐上小吉普的，那都得是有點級別的領導，大興公社這種地方，平時連輛拖拉機都少見，更別提吉普車了。
“吱——”
吉普車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踩了剎車。
車輪在土路上拖出兩道深深的印子，揚起一陣嗆人的黃土。
車門“砰”地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穿著軍大衣、戴著雷鋒帽的年輕男人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這人剛一下車，連車門都顧不上關，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哎喲，建業大哥！！”
李建業定睛一看，愣住了。
這小子雖然捂得嚴實，但那張臉，還有那股子咋咋呼呼的憨勁兒，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張揚！
當年在大興公社插隊的那個知青。
這小子腦子有點軸，一根筋，辦事兒經常不過腦子，但心眼不壞，當年沒少跟在李建業屁股後面轉悠。
“張揚？”李建業鬆開沈幼微，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人，“你小子咋在這兒？”
張揚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激動得一把抓住了李建業的胳膊。
“大哥！真碰上你了！我剛才遠遠瞅著背影就像，沒想到還真是！”張揚咧著嘴樂，露出一口大白牙。
李建業甩開他的手，一臉納悶。
“不是，你等會兒。”李建業指了指停在旁邊的吉普車，“你小子不是早就該回城了嗎？知青返城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你咋還擱這兒溜達呢？”
1980年，知青返城潮早就過了大半，張揚這種家裡有點背景的，更是早就回城安排工作了。
張揚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大哥，我這不是懷念咱們這旮旯嘛！”他拍了拍胸脯，“城裡頭天天悶在屋子裡，沒勁透了，我這心裡頭，成天惦記著當年在大興公社的日子，這不，趁著有空，我就尋思回來看看。”
“沒想到這麼巧，正好碰見了大哥你！”
“也省的我再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