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柳南巷567號的院子裡,氣氛總是透著股莫名的躁動。
大家夥兒心裡都惦記著沈幼微信裡打的那個啞謎。
每天早上吃過飯,李建業一家不管是在家,還是在中心街的“金燦燦裁縫鋪”開門營業,只要一有點動靜,不管是艾莎還是安娜,甚至是坐在櫃檯後面算賬的李建業,都會下意識地抬起頭,往門口瞅上一眼。
總以為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提著大包小包進來了。
結果,一連等了三四天,連沈幼微的影子都沒瞧見。
裁縫鋪的生意倒是越來越紅火了。
1980年這會兒,大家手頭稍微寬裕了點,對美的追求也壓不住了,艾莎手藝好,做出來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在大街上回頭率極高。
這天上午,日頭正好。
中心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街角拐過來三個人,一男一女年紀看著五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旁邊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
男人揹著手,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盤算著甚麼。
女人手裡攥著個布包,走得小心翼翼。
“你大哥這可算是要結婚了,咱們今天就是過來問問價,看到時候做一身甚麼樣的新衣服讓他們安安穩穩結了這個婚。”
旁邊的年輕女孩聽著父母的話,大眼睛裡閃過羨慕。
她扯了扯女人的袖子,小聲說:“媽,我也想要件新衣裳,我聽說這家新開的‘金燦燦裁縫鋪’,做的衣服可好看了,穿上特顯身段。”
女孩正是愛美的年紀,看著街上那些穿著新衣服的同齡人,心裡哪能不癢癢。
女人一聽,臉色頓時拉了下來,瞪了女孩一眼。
“做啥做!你大哥結婚這得花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啊?大哥結完婚,還有二哥呢,家裡的底子都快掏空了,你有衣裳穿不就行了,還挑肥揀瘦的,等你哥把媳婦娶進門,以後有寬裕錢了再給你做。”
女孩被罵得縮了縮脖子,眼眶有點泛紅,只能低下頭,踢著路邊的石子,不吭聲了。
男人看著閨女委屈的樣,心裡也挺不是滋味,但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前面就是那家裁縫鋪了,咱先進去問問價錢。”
三人走到“金燦燦裁縫鋪”門口,看著那寬敞亮堂的門面,還有裡面進進出出的人,心裡都有點發怵。
縣裡新開的,也是唯一一傢俬人裁縫鋪,聽說這裡衣服做得好,但這地方一看應該就不便宜。
女人捏緊了手裡的布包,嚥了口唾沫,跟著男人邁進了門檻。
鋪子里人挨著人,熱鬧非凡。
牆上掛著一排排做好的樣衣,有確良的襯衫、筆挺的中山裝,還有顏色鮮亮的布拉吉連衣裙,以及各種各樣沒見過的款式。
“哎呀,這衣裳真俊啊。”女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邊掛著的一件外套,料子滑溜溜的,跟供銷社賣的那些粗布完全不一樣。
一家三口在鋪子裡看了看,但沒找著老闆在哪。
人太多了,量尺寸的、挑布料的、交定金的,圍得水洩不通。
女孩踮起腳尖,往櫃檯那邊張望,這一看,頓時愣住了。
人群裡,有兩抹極其顯眼的金黃色頭髮。
在光線的折射下,亮得晃眼。
女孩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兩個正在給客人量尺寸和登記的女人。
高個子的那個,一雙綠色的眼睛溫柔似水,動作優雅;稍微矮一點的那個,藍眼睛透著股機靈勁兒,正笑著跟客人比劃著甚麼。
“爸!媽!”趙敏激動地扯了扯父母的衣服,指著櫃檯那邊,“你們快看!那是不是艾莎姐和安娜姐?”
趙德柱和王霞順著閨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也愣在了原地。
外國人本來就少見,長得這麼漂亮、頭髮金黃的外國女人,除了當年在團結屯見過的艾莎和安娜,還能有誰?
“我的老天爺,還真是她們倆!”王霞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趙德柱也激動起來,搓了搓手:“走,趕緊過去打個招呼。”
一家三口費力地擠開人群,湊到了櫃檯邊上。
艾莎剛給一個大姐量完腰圍,把軟尺搭在脖子上,正準備在記事本上寫資料,突然聽到有人喊她。
“艾莎!安娜!”
艾莎抬起頭,藍色的眼睛眨了眨,看著眼前這三個穿著樸素的人,愣了兩秒鐘。
緊接著,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驚喜。
“哎呀!趙大哥!王嫂子!是你們呀!”艾莎興奮地放下手裡的本子,直接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
安娜在另一邊聽到動靜,也趕緊走了過來,看到趙德柱一家,臉上同樣露出了溫婉的笑容。
“趙大哥,嫂子,好久不見了。”安娜柔聲打著招呼。
王霞看著眼前這兩個洋媳婦,心裡那叫一個稀罕。
“哎喲,艾莎,安娜,真是你們倆啊!這幾年沒見,你們咋長得越來越水靈了,這面板白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王霞拉著艾莎的手,上下打量著,滿眼都是羨慕。
艾莎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嫂子,你們啥時候來的呀?”
王霞嘆了口氣:“這不是老大家要結婚了嘛,女方非得要一身城裡人穿的那種新衣裳,我們尋思著來縣城找個手藝好的裁縫鋪給做一身,沒想到這鋪子竟然是你們開的!”
說到這兒,王霞突然想起了甚麼,往鋪子左右看了看。
“對了,你們咋來縣城了?建業呢??”
艾莎一拍腦門,這才反應過來,他們一家搬到縣城大半年了,還沒顧上去找趙德柱一家聚聚。
“建業在那呢。”
艾莎轉過身,衝著裡屋算賬的那邊大聲喊了一嗓子:“建業,你快來看誰來了!”
此時,李建業正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記賬。
聽見喊聲,扭頭往這邊一看,視線就落在了那個揹著手、身形有些佝僂的男人身上。
那一瞬間,李建業整個人都頓住了。
腦海裡猛地翻湧起十年前的記憶。
那是1969年的冬天,長白山腳下的團結屯冷得邪乎,大雪封山,連個鳥影子都看不見。
村裡家家戶戶都缺糧。
就在那個滴水成冰的日子裡,趙德柱,這個在縣城當工人的漢子,硬是大老遠跑過來給他們送來了糧食。
雖然當時的李建業也不缺糧食,但這份恩情,李建業這輩子都忘不了。
……
“大姐,你先等會兒啊,我這碰見個老熟人。”李建業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擱,連零錢都沒顧上找,直接從櫃檯後面擠了出來。
“哎呀!德柱大哥!”李建業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一把攥住趙德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使勁晃了晃,“還真是你啊!我剛才聽著聲就像!”
趙德柱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盯著李建業看了好幾秒,這才敢認。
得有好幾年沒見了,眼前的李建業比以前更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筆挺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利落,精神頭十足,跟當年那個在長白山腳下挨凍的毛頭小子簡直判若兩人。
“建業啊!哎喲喂,真是你小子!”趙德柱也激動壞了,反手緊緊握住李建業的手,上下打量著,“你咋在這兒呢?”
一直到現在,他們都還沒意識到,這家金燦燦裁縫鋪就是李建業開的!
旁邊王霞也湊了過來,看看李建業,又瞅瞅櫃檯那邊正拿著軟尺忙活的艾莎和安娜。
那姐倆身上都繫著圍裙。
這讓她們更是摸不著頭腦了,咋回事??
“建業,你們一家子咋都在這兒是……??”
“大哥,嫂子,你們不知道。”李建業指了指頭外邊那塊金字招牌,又指了指滿屋子掛著的衣服,“這店就是我的,艾莎是老闆娘,牆上掛著這些衣服,全都是艾莎親手做出來的。”
這話一出,趙德柱和王霞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兩口子大眼瞪小眼,彷彿聽見了啥天方夜譚。
“啥?你……你開的?”趙德柱說話都結巴了,伸手指著這寬敞亮堂的門面,又指了指外頭排著隊交錢的人群,“這可是縣城唯一一傢俬人裁縫鋪啊!建業,你沒拿大哥開涮吧?”
“大哥,我騙你幹啥。”李建業笑著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這鋪子開了有陣子了,生意還算過得去。”
王霞倒吸了一口涼氣。
啥叫過得去啊!
她剛才在外頭可是看明白了,這進進出出的人手裡都攥著大團結,這生意簡直就是拿麻袋裝錢啊!
“我的親孃咧……”王霞喃喃自語,再看李建業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一直躲在後面的趙敏,這會兒也忍不住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牆上那些款式新穎的布拉吉連衣裙,心裡暗暗感嘆:原來這些漂亮衣服都是艾莎姐做的,手藝也太好了!怪不得能開這麼大的鋪子。
這會兒,櫃檯那邊那個花布衫大姐等急了,扯著嗓子喊:“老闆,賬算明白沒啊?我還急著回家做飯呢!”
“來了來了!”李建業應了一聲,轉頭看著趙德柱一家三口,“大哥,嫂子,這會兒店裡正上人,實在倒不出空來好好嘮嘮,這樣,你們先在旁邊坐會兒,馬上就到五點了,我們準時下班,等會兒咱們一塊兒回我家,晚上整兩個硬菜,咱們好好喝點,我再給你們細說!”
趙德柱一聽去家裡,眉頭又皺起來了,有些犯嘀咕:“去你家?你家不是在團結屯嗎?這大晚上的,咋回去啊?再說了,你這店裡生意這麼好,哪能五點就關門啊,這不是耽誤你掙錢嘛。”
李建業笑著解釋:“大哥,早搬家了,現在就住在縣城裡頭,離這兒不遠,走著幾分鐘就到。”
艾莎這時候已經從裡屋搬出來三把帶靠背的木椅子,擺在櫃檯旁邊稍微空快點的地方。
“趙大哥,嫂子,敏兒,你們先坐著歇會兒。”艾莎手腳麻利地倒了三杯熱水遞過去,“我們馬上就忙完啦。”
趙德柱一家三口暈乎乎地坐下,捧著熱水杯,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
李建業回到櫃檯後面,手指頭在算盤上翻飛,算賬收錢,動作利落得讓人眼花繚亂。
安娜在那邊給客人量尺寸,聲音溫柔,態度好得沒話說。
艾莎則拿著粉筆在布料上比劃,手起刀落,裁剪得那叫一個乾脆。
王霞坐在椅子上,胳膊肘碰了碰趙德柱,壓低聲音說:“當家的,你瞅瞅人家建業這日子過的,當年在屯子裡我就說這小子有出息,你看看,現在都在城裡當大老闆了!”
趙德柱喝了口水,心裡也是五味雜陳,當年那個山溝溝裡的窮小子,如今搖身一變,能自己開店了,他替李建業高興,但坐在椅子上也覺得有點侷促,總感覺他們和建業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趙敏倒是沒想那麼多,她就盯著艾莎裁剪布料的手法,越看越入迷,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當時針剛好指到五點的時候,李建業把手裡的筆一撂,直接走到鋪子中央,拍了兩下巴掌。
“各位先生,女士們,實在對不住啊,今天時間到了,咱店打烊了!”李建業嗓門洪亮,透著股爽快勁兒,“沒量完尺寸的、沒交定金的,明兒個趕早啊!”
鋪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哀嚎。
“哎呀老闆,我這馬上就排到了,你通融通融唄!”
“就是啊,我大老遠跑過來的,給我量個尺能費多大功夫!”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抱怨著,但李建業根本不吃這一套。
“規矩就是規矩,說五點下班就五點下班。”李建業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大家夥兒多擔待,明兒見!”
客人們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這“金燦燦裁縫鋪”的規矩嚴,只能搖著頭往外走。
安娜麻利地把做好的幾件樣衣收起來套上防塵罩,艾莎解下圍裙,拿掃帚把地上的碎布頭掃乾淨。
趙德柱一家三口看著這利索的關門架勢,再次看傻了眼。
這年頭,做生意的誰不是巴不得多幹一會兒,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開門迎客,這李建業倒好,有錢都不賺,說往外趕客就往外趕客,這也太硬氣了!
收拾妥當,李建業拉下捲簾門,上了鎖。
“走,大哥,嫂子,咱回家!”李建業招呼著。
一行人順著中心街往柳南巷走。
傍晚的縣城街道挺熱鬧,下班的工人騎著腳踏車按著車鈴,路邊還有賣烤紅薯的推車飄著香味。
李建業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王霞身邊的趙敏,笑著打趣起來。
“敏兒這幾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越來越水靈了。”李建業誇了一句。
趙敏今天穿了件舊得發白的碎花褂子,因為洗得次數太多,下襬都有些脫線了,聽到李建業誇她,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低下頭,小聲叫了句:“建業哥。”
“咋不愛說話了呢?”李建業樂了,故意逗她,“忘了以前在屯子裡,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建業哥哥叫得那叫一個甜?那時候為了吃塊大白兔奶糖,你可是連你哥都能出賣的主兒啊。”
趙敏更不好意思了,拽著王霞的衣角不撒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霞笑著拍了拍閨女的手:“這丫頭大了,知道害臊了,哪像小時候那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