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裁縫鋪裡，頭頂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像個快斷氣的老牛，吹出來的風都是帶著一股子悶熱的汗酸味。
馬師傅坐在縫紉機前，手裡攥著一條灰布褲子，腳底下機械地踩著踏板，心思卻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剛從中心街那邊溜達回來，那心裡的滋味，就跟生吞了兩個沒熟的青柿子一樣，又酸又澀。
金燦燦裁縫鋪那陣仗，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那哪裡是做買賣，簡直就是過年趕大集！
那票子一張接一張地往那帶鎖的抽屜裡塞，看得馬師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馬師傅越想越覺得心裡像是有幾隻貓在撓。
他幹了一輩子裁縫，從學徒熬到師傅，在這國營鋪子裡幹了大半輩子，一個月也就拿那麼幾十塊錢死工資。
人家倒好，開張第一天收入估計比他一個月都多！
其實馬師傅心裡也明白，那倆外國娘們兒做的衣服，款式確實好看。
那收腰的掐褶，那領口的弧度，還有那些花裡胡哨的邊角處理，他以前見都沒見過。
可他不服氣啊。
他也想這麼掙錢！
“我就不信了，我這幾十年的老手藝，閉著眼睛都能踩出一條直縫來，還能比不上幾個黃毛丫頭？”馬師傅在心裡憤憤地犯嘀咕。
可他要是開那麼大個鋪子，肯定是沒那個本錢，光是那幾臺嶄新的縫紉機他就買不起，一個月三四十塊的收入，日子都是緊巴巴的，哪能攢下那麼多用來折騰的錢。
但是，這錢也不能全讓李建業一家子掙了去。
馬師傅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心裡有了盤算。
他可以在家裡接私活啊！
白天在鋪子裡磨洋工，晚上回家給人做衣服。
只要他偷偷去弄兩身金燦燦裁縫鋪的衣服回來，拆開仔細琢磨琢磨人家的走線和版型，憑他的手藝，照葫蘆畫瓢還不是手到擒來？
到時候，他手工費收得比李建業那邊便宜一點，這買賣還愁沒人上門？
一個月下來，工資照拿，私活還能掙個盆滿缽滿。
這叫兩條腿走路，穩當！
馬師傅正沉浸在自己發財的美夢裡，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咧，腳底下的踏板越踩越快。
“哎哎哎，馬師傅，您這線走歪了！”
櫃檯外面，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小夥子急得直拍玻璃，把玻璃拍得“砰砰”直響。
馬師傅猛地回過神，手底下一慌，只覺得指尖一麻。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縫紉機的針尖直直地扎進了他的食指肚裡。
他趕緊把手抽回來，一滴殷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啪嗒”一下，正好滴在手底下的那條灰布褲子上，暈開了一小片。
“你瞎嚷嚷甚麼！”
馬師傅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把手指頭放進嘴裡用力嘬了一口，瞪著眼睛衝那小夥子吼道，“沒看見我正幹活呢？一驚一乍的，這要扎深了算誰的！”
小夥子本來就因為褲子被改歪了心裡不痛快，一聽馬師傅這倒打一耙的話，脾氣也上來了。
“馬師傅，您這話就不講理了吧！”
小夥子指著縫紉機上的褲子，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我這條褲子就讓你給截個褲腿，你瞅瞅你踩的那線，歪七扭八的跟蜈蚣似的，我好心提醒你，你還怪我嚷嚷？你幹活不走心還有理了？”
小夥子越說越氣，眼睛一瞟，看見了褲子上的血跡，頓時跳腳了。
“得，你這還給我見紅了，我這可是新買的料子，明天準備相親穿的，你給我滴上血算怎麼回事？這多晦氣啊！”
馬師傅平時在國營鋪子裡作威作福慣了，仗著自己是老資歷，哪受得了一個毛頭小子指著鼻子數落。
他把手裡的剪刀往桌子上重重一拍，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多大點事兒啊？不就是滴了點血嗎？回去拿水一搓不就沒了！”
馬師傅黑著臉，拿起剪刀“咔嚓”一下把線頭剪斷，抓起那條褲子，胡亂揉成一團，直接從櫃檯視窗扔了出去，砸在小夥子的懷裡。
“拿走拿走！愛上哪改上哪改去，毛病真多，我這還不伺候了呢！甚麼相親不相親的，就你這脾氣，哪個姑娘能看上你！”
小夥子抱著被揉得皺巴巴的褲子，氣得臉都綠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可他看了看頭頂上那塊掉漆的“國營裁縫鋪”牌子，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嚥了下去。
這年頭，國營店的職工都是鐵飯碗，惹急了人家真就不給你幹活了，你找誰投訴都沒用，人家都是穿一條褲子的。
“行，算我倒黴！”
小夥子咬了咬牙，一邊展開褲子檢查血跡，一邊憤憤不平地嘟囔。
“我真是吃飽了撐的，為了少走這兩步路，跑這兒來受這個閒氣！”
他把褲子往胳膊上一搭，轉身就往外走。
“早知道我還不如去中心街那家新開的金燦燦裁縫鋪呢，人家雖然是個私人開的，可那態度，那服務，進門就給笑臉，人家那手藝比這強了不知道多少倍，難怪人家生意好，活該這國營鋪子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小夥子這話，簡直就像是一個大耳刮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馬師傅的臉上。
但他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等等，這小子剛才說甚麼？他要去金燦燦裁縫鋪？
那怎麼行，這可是送上門的生意啊！
他剛才還盤算著要接私活攬客呢，這要是把人得罪死了，把客人都推到李建業那邊去，他以後賺誰的錢去？
想到這兒，馬師傅那張黑著的臉瞬間陰轉晴，變臉比翻書還快。
“哎哎哎！小兄弟，你等等！”
馬師傅趕緊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幾步追到門口，一把拽住了小夥子的胳膊。
小夥子嫌棄地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幹嘛？還想打人啊？”
“瞧你這話說的，打甚麼人啊。”
馬師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連連擺手，“剛才是叔跟你開玩笑呢，這大熱天的，脾氣都大，你別往心裡去。”
說著，他伸手去拿小夥子胳膊上的褲子。
“來來來，褲子給叔，叔這就給你洗乾淨，保準一點印子都不留，這線歪了，叔拆了重新給你踩，絕對給你弄得闆闆正正的，保證讓你明天相親順順利利的！”
小夥子被馬師傅這突然的轉變弄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看著他。
“你這態度轉得也太快了吧？剛才不還讓我滾蛋嗎？”
馬師傅乾笑了兩聲，壓低了聲音，湊到小夥子跟前。
“小兄弟，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鋪子裡呢，規矩多，價格都是公家定死的，我就是個幹活的，也做不了主。”
他四下瞅了瞅，見鋪子裡另外兩個裁縫都在打瞌睡沒人注意這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以後你要是還有甚麼修修補補的活兒，或者想做身新衣裳，你別上這兒來了，直接去上我家找我。”
馬師傅拍了拍胸脯，一臉的信誓旦旦。
“你上叔家裡去，叔拿自己的縫紉機給你做，那款式，你想要啥樣的，叔就給你做啥樣的，絕對不比中心街那家差，最關鍵的是，價格絕對實惠，至少比這鋪子裡便宜兩成，你看咋樣？”
小夥子聽完，上下打量了馬師傅幾眼，心裡也盤算開了。
便宜兩成，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年頭，誰家賺錢都不容易，能省一點是一點。
“你說的真的？真能便宜？”小夥子半信半疑地問。
“那還有假，叔還能騙你個年輕後生不成？”馬師傅一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你今天這改褲腿的錢，叔就不收你的了，就當是給你賠個不是，以後有活兒，記得想著叔就行！”
小夥子一聽今天不要錢了，臉上的怒氣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把褲子遞給馬師傅：“那行吧，你趕緊給我洗洗重新弄，我這還急著穿呢。”
“好嘞好嘞，你坐那兒歇會兒，馬上就好！”
馬師傅接過褲子，樂顛顛地跑回了櫃檯後面。
他一邊打水洗著褲子上的血跡，一邊在心裡打著如意算盤。
這接私活的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只要這小子以後來找他，他就能順藤摸瓜，把這小子的親戚朋友都拉攏過來。
不光是這小子，以後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得想辦法拉攏一下，把生意都接到家裡去。
憑他的手藝，只要肯做，還能比金燦燦的營收差？
到時候零成本，不開店，工資加上私活的錢，誰能掙得過他呀！
“甚麼金燦燦，你那鋪子就先得意幾天吧。”
馬師傅一邊搓著布料，一邊在心裡冷哼。
“等我把你那衣服的款式都偷學過來，這錢，還能讓你一個人全掙了？”
洗完褲子，馬師傅坐在縫紉機前，這回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把歪掉的線頭拆下來，重新理好布料，踩著踏板，那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聽起來都輕快了不少。
沒過一會兒，一條改得平平整整的褲子就交到了小夥子手裡。
“你瞅瞅，這回行了吧？”馬師傅滿臉堆笑。
小夥子拎著褲腿看了看，走線確實直溜，血跡也洗乾淨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手藝還湊合。那我就先走了啊。”
“慢走啊小兄弟，記著叔的話，有活兒上家裡找我啊！”馬師傅在後面熱情地揮著手。
看著小夥子走遠，馬師傅美滋滋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這想掙錢，不就簡簡單單嘛！
哪還需要開甚麼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