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團結屯的公雞才剛扯著嗓子叫了第一遍,李棟樑就從炕上骨碌一下爬了起來。
他娘柳寡婦還在睡夢中,他躡手躡腳地穿好衣服,連臉都沒顧上洗,就揣著自己昨兒掙得一塊錢就出了門。
昨晚他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著,腦子裡全是劉英子那張俏生生的臉蛋,還有她委屈巴巴的樣子。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建業哥不是不講理的人,可劉英子也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姑娘啊,這裡頭肯定有誤會。
他心裡惦記著,腳下也快,一路小跑到了供銷社門口。
等了小半天,供銷社的門板才“吱呀”一聲卸下來。
李棟樑立馬湊了上去,咬了咬牙,花大價錢買了兩包桃酥,又稱了半斤水果糖,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心裡卻覺得踏實。
提著這點心,他沒去魚塘上工,而是徑直朝著富強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晨霧還沒散盡,田埂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他卻一點都不覺得涼,心裡反而熱乎乎的。
他想著待會兒見到了劉英子,該怎麼開口。
是先道歉呢?還是先把東西遞過去?
他得好好跟她解釋,建業哥那人就是個直腸子,對事不對人,讓她別往心裡去。
懷著這種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他憑著記憶,在富強村裡七拐八繞,總算找到了劉英子家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他站在門口,都能聽見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屋裡傳來劉勇不耐煩的嚷嚷。
“我,我找英子。”李棟樑的聲音有些發緊。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劉勇探出個腦袋,一看見是李棟樑,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來幹啥?”
就在這時,劉英子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剛洗漱完,臉上還帶著水汽,頭髮鬆鬆地挽著,看起來比昨天更多了幾分居家的味道。
李棟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被拋到了腦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
“英子,我……我來看看你,這是給你買的桃酥和糖,你嚐嚐。”
劉英子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張寫滿了討好的臉,眉頭輕輕一挑,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你又來幹啥?”
這冷淡的態度,像一盆涼水,讓李棟樑心裡那點熱乎氣兒瞬間涼了半截。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解釋起來。
“英子,昨天的事兒,你別往心裡去,也別記恨建業哥。”
他急切地想為李建業辯解,也想挽回自己在劉英子心中的形象,“主要是,昨天大夥兒都在那拼了命地幹活,都指著那點工錢呢,建業哥他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因為咱倆關係好就包庇你們,不然的話,其他人該不服氣了,你說是不是?”
他這番話自以為說得合情合理,既解釋了李建業的難處,又暗戳戳地點明瞭自己和劉英子的“特殊關係”。
可這話落在劉勇耳朵裡,卻變了味兒。
劉勇“嗤”笑一聲,從門後閃了出來,雙手抱在胸前,斜著眼睛看李棟樑,那樣子活像一隻準備鬥架的公雞。
“呦,聽你這意思,是說我跟我妹昨天沒賣力幹活,偷懶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李棟樑被他這咄咄逼人的態度搞得一陣頭大,連忙擺手。
他心裡明鏡兒似的,劉勇昨天確實沒怎麼幹活,可這話他哪能當面說出來?
李棟樑只是賠著笑臉,目光投向劉英子。
“英子,你過來,我單獨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劉英子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李棟樑見狀,心裡更急了,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一種哀求的語氣對劉英子說:“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說……那活兒累,你們幹不了也沒事,你要是想買啥,想吃啥,你跟我說,我……我掙的錢,可以給你花……”
他覺得這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他喜歡她,願意把自己的所有都給她。
劉英子聽到這話,心裡確實動了一下。
她能看出來,李棟樑這副樣子,是真對自己上了心。
可轉念一想,她那點感動就煙消雲散了。
李棟樑能有多少錢?他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掙一塊錢,他能把這一塊錢都給自己花嗎?就算能,那也只是一塊錢。
可要是她跟她哥能回魚塘幹活,一天下來就是兩塊錢!
兩塊錢,能買多少東西?
這筆賬,她算得清清楚楚。
李棟樑的痴情,在兩塊錢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不稀罕你的錢。”
劉英子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棟樑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手裡的桃酥和糖果彷彿有千斤重。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劉英子,那張他心心念唸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冷漠和不屑。
怎麼會這樣?
他想不明白。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一臉得意的劉勇,一個念頭猛地竄進他的腦海。
對了,一定是她哥,英子這麼好的姑娘,怎麼會說出這麼傷人的話?
一定是她哥逼她的!
李棟樑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顫抖和希冀,小聲問劉英子:“英子,是不是……是不是你哥逼你的?你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對不對?你心地那麼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隻手粗暴地推開了。
劉勇一把將他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然後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了劉英子面前。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了,跟個蒼蠅似的,煩不煩人?”
劉勇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臉狼狽的李棟樑,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輕蔑。
“趕緊回去吧你,順便也給李建業捎個話!”
劉勇湊近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子陰狠的威脅。
“告訴他,要麼,就讓我們兄妹倆回去幹活,把昨兒工錢補上,今後的工錢也和別人一樣算,要麼,我們就去公社舉報他挖魚塘搞投機倒把!”
“讓他掂量掂量,是那兩塊錢工錢重要,還是他那寶貝魚塘重要!”
說完,劉勇根本不給李棟樑任何反應的機會。
“砰!”
一聲巨響,兩扇木門在李棟樑面前重重地合上,激起一陣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呆呆地站在緊閉的門前,手裡還提著那兩包已經沒了溫度的桃酥,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劉勇最後那幾句充滿威脅的話,和劉英子那張冷漠得彷彿不認識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