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抄起地上的鋼管。
“都他媽別退!”阿布嘶吼著,衝進了依然在逼近的灰白人潮中,“老闆在下面拼命,我們就在上面給他守好這塊地!”
中間層。
凌霄順著紅色的脈絡走。
十一秒。
九秒。
七秒。
他的身體已經快找不到一塊完好的肉了。漢劍已經掉在了地上,他拿不動了。
每一次劇痛換來的暫停時間都在斷崖式下跌。失血過多讓他的痛覺神經開始麻木,這是最致命的。
【融合度:91%!】
一條幽藍色的粗大根鬚朝他纏過來。這不是物理攻擊,這是純粹的法則同化。
凌霄沒有躲。因為他沒力氣躲了。
他用殘廢的右手,那兩根森白的指骨,猛地戳進了自己左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裡。在斷裂的肌肉纖維和神經叢裡,狠狠一摳。
“啊——!”
慘叫壓抑在狹窄的紅色通道里。冷汗混著血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暫停時長:八秒。】
八秒。夠他拖著廢腿繞過這根藍線,繼續往前走。
終於。
紅色脈絡的盡頭。
一扇純黑色的門,孤獨地懸浮在幽藍色的空間中央。沒有門框,沒有牆壁,就是一扇門。
門的正中間,有一個橢圓形的空腔。
距離,十米。
凌霄放下了插在自己大腿裡的骨指。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左手換過了那枚灰色的圓片。
八米。
五米。
三米。
就在凌霄距離黑色門只剩一步的時候。
一切都停了。
藍光停止了脈動。紅線停止了痙攣。零的警告聲在他的腦子裡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極其宏大的、像是在整個空間無數個角落同時發出的共鳴音。
【原初邏輯鎖開啟。】
【檢測到宿主體徵:瀕危。融合度:99%。】
【檢測到修補介質:門核(圓片)。】
凌霄站在原地,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第七代。】那個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凌天佑隱藏設定的終極協定,已對你開放。】
凌霄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不需要說話,意識在這個空間裡可以直接交流。
“甚麼協定。”
【你想毀滅這棵樹,對嗎?用門核替代錨點,鎖死通道。】
【但你錯了。這裡沒有樹。】
凌霄的灰白瞳孔猛地一縮。
【這只是一個龐大的算力網路。一百三十年來,一代又一代的嫡系被送進來,剝奪所有的七情六慾,不是在餵它。是在提純。】
【你們的肉身是過濾網,情感是雜質。凌天佑要找的,是一個能在融合度達到100%時,意識不崩潰的完美容器。】
“完美容器……”
【是的。交出手裡的門核。】
【放棄你這具殘破不堪的肉體。】
【你的意識,將直接接管這龐大的法則網路。你將成為這個維度的新中樞。所有身上流著凌家血脈的人,甚至整個香江的地底網路,都將是你的神經。】
【你會成神。】
【你可以輕易抹除上面那些傀儡。代價只是——徹底拋棄你那些無用的、帶給你痛苦的人性。】
巨大的誘惑,陳列在一個渾身是血、註定在一個小時後因為器官衰竭而死的人面前。
這也是凌天佑真正造出來的怪物邏輯。他不要後代傳承,他要在一代代的基因淘汰中,篩出一個能容納這股力量的最高意志。
【只差最後的1%。】
【放開門核。接受同化。】
凌霄低頭。
他看著自己這具爛透了的身體。左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深坑。大腿上被自己手指挖開的爛肉。右手上那兩根因為握圓片而被燒穿的白骨。
他的腦子裡,閃過了鍾小艾的手。
那隻因為強行拿著這個發燙的圓片,而在手心燙出燎泡、但依然死死攥著不肯鬆開的手。
閃過了剛才地面上,她手裡死死攥著他那根斷指骨,眼淚砸在石板上的眼神。
“成神啊……”凌霄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極其嘲諷的、輕蔑的一笑。
“神他媽能在深水埗帶女人吃大排檔嗎?”
他原本被定格在半空中的左手,突然爆出了一股絕然的力量。這不是法則的推演,這是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用這一身爛肉和劇痛,硬生生砸碎了那1%的威壓。
“你祖宗我,最討厭別人替我做決定!”
凌霄握著那枚灰色的圓片,朝著黑色門正中間的那個空腔,狠狠拍了進去!
“咔噠。”
嚴絲合縫。
圓片嵌入的瞬間,那個宏大的電子音發出了極其尖銳的亂碼聲。
【邏輯衝突——底層錨點被覆蓋——錯誤——致命錯誤——】
整個中間層,在那一秒鐘內,由幽藍變成了死寂的純黑。
不是單純的顏色變黑。是那種連光線和聲音全被吸進去的湮滅。
一股無可匹敵的衝擊波,以黑色大門為中心,轟然而起。
地下六層,入口門外。
鍾小艾雙手按在那個逆時針轉到底的凹槽上。
“轟隆——”
整扇灰色的巨門,連同周圍的石壁,突然在一聲無法形容的巨響中猛然炸開。
強大的氣浪把鍾小艾直接掀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殘存的承重柱上。
她手心裡死死攥著的那半截帶著凌霄體溫的斷指骨。
在落地的這一瞬間。
化成了灰燼。
鍾小艾被氣浪掀飛,拍在殘存的半截柱子上。右小腿的傷口撞上碎石,但她感覺不到疼。滿腦子都是那兩根被炸斷的白骨。手心裡的灰。
“鍾小艾!”芽子的聲音刺破了高頻耳鳴。
“沒死。”鍾小艾吐出一口血沫,從地上爬起來。
地下六層要塌了。頭頂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巨大的石塊砸在兩米外。積水倒灌。
她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變成一地碎渣的黑灰入口。門沒了,甚麼都沒了。
“走!立刻出來!通道撐不住三十秒!”芽子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說讓我等他出來。”鍾小艾的聲音出奇的平穩。即使大門已經沒了,她依然在重複這句話。
“門都沒了!你拿甚麼等!你想被砸成肉泥嗎!”
鍾小艾閉了一下眼,把手心裡的灰燼死死抹在胸口的位置。“我上去等。”
她拖著傷腿,朝著來時的階梯狂奔。每跑一步,身後的通道就坍塌一截。轟鳴聲幾乎咬著她的腳後跟。
與此同時。黑色的湮滅其實只有零點零一秒。
在法則徹底暴走、空間坍縮的那一瞬間,凌霄的肉體從物理層面上,被壓成了比灰塵還要細的微粒。
沒有血,沒有骨頭。甚麼都沒剩下。
但在那片純黑的死寂中,有一道屬於系統的冷硬機械音,正在瘋狂刷屏。
【警告!宿主肉體物理損毀率:100%!】
【生命體徵:清零。】
【腦電波消失。】
【檢測到中樞法則出現真空期,門核替換導致邏輯空窗。】
【檢測到宿主潛意識未完全遊離。零號協議——最終底牌啟用!】
【強行攔截潛意識!】
零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漠然的智慧音,而是帶上了一種類似人類窮途末路時的尖銳。
【許可權不足!修復介質缺失!】
【強制清空賬戶餘額!扣除GP:!】
【強制清空名下資產……扣除港幣:18億零218萬!】
【資產清零。GP清零。】
【許可權強行突破!利用門核殘餘法則重塑意識容器!】
【正在接管核心記憶迴廊……進入倒計時。】
地面。九龍城寨外圍。
阿布左手骨節已經全部碎了。他用手肘狠狠砸向面前一個傀儡兵的脖頸。
但不用砸了。
面前那個機械般前進的傀儡兵,突然像斷了線的木偶,雙膝一軟,“砰”地一聲直挺挺地砸在泥水裡。
阿布愣了一下。
不止面前這一個。兩千個灰衣兵,在那一秒鐘內,全部失去了動力。他們眼瞳裡的灰白色像褪色的潮水般消失,變成了死人的渾濁。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兩千人,瞬間集體倒斃。
迷霧中,剛剛還在用命填防線的城寨打手們,和端著槍的奧摩們,全都停下了動作。
整個戰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微弱聲響。
駱天虹靠在一段倒塌的磚牆上,手裡的鋼管滑落。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贏了?”駱天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葵站在東北巷口的掩體後,短刀上的血順著刀尖滴落。她沒有看地上的屍體,紫羅蘭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城寨中心的地下入口位置。
那裡的地面已經完全塌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天坑。
贏了?
斯沃特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從通訊頻道里炸響,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慄。
“沒有!全都別動!防線重置!”
阿布猛地抬起頭。“怎麼了?”
“熱源……衛星掃到了異常熱源。”斯沃特在指揮台前,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以恐怖速度逼近的紅點,手心全是冷汗,“從維港方向過來的!不是車,不是直升機……是個人!一個人!”
阿布的後槽牙咬緊了。張清風臨死前說的那些話,還有那個叫“共鳴”的女人的出現,都在證明一件事:創世紀,並不是一個只能躲在幕後搞實驗的機構。法則網路被強行切斷,門都被炸了。這已經不是打破了計劃。這是掀了他們的祖墳。
“目標速度極快!距離城寨外圍不到一千米!”斯沃特大吼,“他……他在天上飛?不,他是在建築物頂端跳躍!”
天空中,那層終年不散的鉛灰色雲層,突然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一股龐大到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肺部刺痛的威壓,真真切切地籠罩了整個九龍城寨。這種感覺,和剛才門開時溢位來的法則氣息幾乎同源。但更加狂暴,更加肆無忌憚。
葵雙手反握短刀,身子繃緊到了極限。“所有人,把槍口抬高。”
創世紀真正的核心戰力,降臨了。
此時的城寨,凌霄生死不知,主力死傷過半。這是一場十死無生的局。
……
純黑的視野漸漸有了光。
凌霄睜開了眼。
沒有劇痛。沒有那種要把骨頭刮乾淨的鈍痛。沒有大腿上的血窟窿,沒有左手的刀口,也沒有右手的斷指。
他抬起雙手,看了一眼。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是自己完好無缺的手。他低頭,身上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風衣,連個泥點子都沒有。
“幻覺嗎?”凌霄喃喃自語,試著握了握拳。沒有真實的肌肉纖維收縮帶來的力量反饋。但他確確實實“站”在這裡。
他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法則中間層。沒有幽藍的線條。
這是一個四合院。
青磚灰瓦,雕樑畫棟。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天空是那種充滿年代感的灰霾,空氣裡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旱菸味。
光緒年間的四合院。
凌霄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轉過身。
四合院的正房門廊下,放著一張紅木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穿著一身清末的青緞馬褂,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的蓋碗。他正低頭用碗蓋輕輕撇著水面上的浮茶葉。透著一股浸進骨頭裡的從容。
男人吹了一口茶氣,抬起頭。
凌霄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張臉,跟他有七分相似。就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和一種無法形容的、居高臨下的冷漠。
“第七代。”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四合院裡憑空產生了迴音。
凌霄的雙手緩緩垂下,大拇指習慣性地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關節,眼神冷到了冰點。
“凌天佑。”
“是我。”凌天佑放下蓋碗,“嗒”的一聲輕響,“一百三十年了,算上你,凌家一共進來了七個。只有你,把門炸了。”
凌霄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怎麼,心疼你那扇破門?還是心疼你那些被我斷了糧的噁心樹根?”
“都不心疼。”凌天佑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走下臺階,“門只是個工具。這百年來,我在中間層看著你們一代代走進來,看著你們變成完美的法則容器。可惜,前六個都太弱了,熬不到最後1%就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