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族人從知道錦衣衛新晉指揮使是傳聞中的刀魔開始,
他們就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他們張家這次絕無任何生還的可能了。
他們努力過了,也掙扎過了,到了這時,也算是徹底心如死灰了。
……
正廳內一片鴉雀無聲,只有一些女眷偶爾發出的啜泣聲,
在這死寂的大廳之中,顯得分外刺耳,但已經沒人去斥責她們了。
滿頭白髮的張洵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此刻佝僂的背脊盡顯老態龍鍾,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手中的柺杖,因為過於用力,指關節顯得很是泛白。
渾濁的老眼之中,也滿是淒涼之色,但他不知道該怪誰!
怪他的那個逆子張顏嗎?畢竟要不是這個逆子,
傳承了數百年的張家,又豈會落得個滿門團滅的下場。
可這個親兒子,又是他傾注了畢生心血培養出來的,
如果糾結源頭的話,最終豈不是要怪到他自己頭上來了?
但如果不怪罪他的話,這一切又能怪罪誰呢?
錦衣衛的復起,他身為左都御史,帶頭阻止有錯嗎?
絕對沒錯,換成是他的話,他也絕對會拼命阻止!
文官集團的崛起乃是大勢所趨,絕不容許錦衣衛來搞破壞!
縱觀錦衣衛的發展,幾乎全是踩著無數官員的累累屍骸鋪就的。
一旦讓他們再次復起掌權,那還有他們文官的活路嗎?
那無孔不入的情報收集能力,那動輒就把人抓進昭獄,
羅織罪名的手段,又有誰受得了?
這些狠辣到極致的手段,就好比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刀,
隨時隨地都能要了每一個官員,包括他們全家老小的性命!
為了能夠打壓錦衣衛,文官集團可以說是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起起落落,數度交鋒,鬥爭了多少年?又犧牲了多少人?
這才在上一次的鬥爭中,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強行逼迫當初的帝王,自斬了這一條噬人的惡犬!
然而,這才安安穩穩過了幾十年,錦衣衛卻是再度捲土重來,
相比於曾經的小打小鬧不同,這次的復起,結果卻是更加的令人感到絕望!
因為他們的指揮使,居然是傳說中殺人盈野的刀魔!
這讓他們拿甚麼東西去反抗?憑甚麼反抗?
張洵越想越痛苦,渾濁的老眼,艱難地望著正廳內一臉恐懼的族人,
喉嚨之間突然湧上了一股腥甜,但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風光了大半生的他,那是做夢都沒想到,
到了晚年,不僅享不了任何清福,甚至還要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大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要不……咱們逃跑吧?”
張洵下方的位置,一箇中年男子實在忍受不住這份恐懼,
顫抖著聲音開了口,他是張顏的堂弟張拱,沒甚麼本事,就是比較怕死!
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風花雪月,現在可倒好,讓他坐在這裡等死?
沒有當場崩潰,還要感謝人家張洵威望足夠強!
但此時,他真的憋不住了,如果實在沒辦法,他怕自己會當場瘋魔。
“唉……”張洵悲哀地嘆了口氣,手裡的柺杖“噹啷”一聲,從手中滑落。
看著大廳裡那老老少少,還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兒,
一時之間,強行壓制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不禁老淚縱橫。
“逃?呵呵……想逃你就逃吧!老夫絕對不會阻攔你分毫!”
沙啞的嗓音在整個正廳裡迴盪,他的眼神掃視了一遍所有人:
“包括在場的你們,有跟他一樣想法的,我同樣也不攔著!”
“爹!”另一箇中年人突然站起了身,臉上閃過一絲狂喜。
他是張顏的同胞兄弟張繆,聽他爹這麼一說,
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再也難以抑制心中的情緒。
然而,當他看到他爹那副嘲弄的嘴臉時,又悻悻然地坐了回去。
都說知子莫若父,同樣的道理,幾十年來的相處,
他又何嘗不瞭解自家老頭子是個甚麼性子的人?
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眼神,他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更別說,如今那充滿嘲弄的眼神是如此的明顯了。
張繆剛坐下,就聽見張洵用那沙啞的嗓音繼續說道:
“你不是也想逃嗎?又坐回來幹嘛?陪老頭子我在這裡等死嗎?”
“爹……”張繆羞愧地低下了頭,張了張嘴,卻是不知該怎麼說。
“呵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張洵盯著張拱在笑,那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
“想逃?你想往哪裡逃?忘了府裡派出去的那些下人和飛鴿了吧?
府門早就被錦衣衛給圍得是水洩不通,可以說是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錦衣衛的做事風格,你會不知道?那可是寧殺錯,不放過!”
張洵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導致他呼吸都覺得特別不順暢。
“老夫可以很放心地告訴你們,只要出了那個大門,
等待你們的結局,那就是去錦衣衛的昭獄裡面走一遭!”
張洵的這一番話就像是一盆冰水,讓人從頭涼到腳,
同時也澆滅了正廳內所有人的最後一絲僥倖。
那個提議逃跑的張繆,瞬間癱軟在了椅子上,
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樣,嘴唇顫抖著,卻是再也說不出甚麼話來了。
正廳裡的那些女眷們,原本壓抑的啜泣聲,也徹底放開了。
她們懷裡的嬰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痛哭聲所感染,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交織纏繞的哭鬧聲,在這猶如死寂一般的大廳裡,來回盪漾,
更是給張家如今的處境,增添了幾分淒涼。
張洵也沒那個精力去勸,因為他的心比起她們來更痛,也更絕望!
他的思緒紛亂複雜,想起了很多曾經的往事!
不過……沒過多久!張洵卻是忽然變了一副面孔。
那一雙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發出一絲陰狠。
“都別哭了!”張洵一聲低喝,雖然聲音不大,卻是無比的威嚴:
“老二!去我房間的地下密室,把那幾個樟木箱,全搬到這裡來。”
“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