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畢竟是歲數大了，後背已經佝僂的比較嚴重，
但她還是努力挺直了腰桿：“盧小姐！我身後這些孩子，
都是無辜的，他們跟你跟盧氏一門並沒有任何仇怨！
還望盧小姐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老身這條命，你可以隨時拿走！”
“呵呵……”紅煞陰冷的笑聲在老太太耳邊響起：
“我盧氏一門可是三百八十五口人啊！就你這一條命可不夠啊！”
紅煞眼中的煞氣直逼沈家老太太，聲音裡帶著蝕骨的寒意。
“我大姐一條命不夠，還有我呢！”
一個小老頭掙扎著從人群中，踉蹌地走了出來。
“還有我！差幾條人命，你說個數，我們這些老傢伙也活夠本了！”
有人做了榜樣，另一個小老頭也是推開身邊的家人，走了出來。
只是他剛走出來沒幾步，就有人不樂意了，並把他給按了下去：
“老三，別搶我的詞，我是老二，我得排你前面！”
那被人叫做老三的小老頭，也不介意，笑著說道：
“行！你是二哥，讓你先就是了，反正我得排你身後！”
“哈哈哈……好！下輩子，咱們哥倆再做兄弟！”
“怎麼？我這做大哥的，下輩子不配再跟你們一起做兄弟了？”
“哪有？胡說！……那下輩子讓我做大哥，換我照顧你們？”
“好！哈哈哈……”
“等等我，還有我呢？幾位哥哥，別把我落下了！”
“哈哈哈……小老四，一轉眼，你也老了，準備跟我們一起走？”
“廢話，你們比我大多少？大家都老了！你們走了，我一個人害怕！”
“哈哈哈……好，咱們哥幾個也活夠本了，那就一起走？”
“一起走！跟著大姐一起走！下輩子輪到我們照顧大姐！”
“對對對！就應該這樣！”
……
老太太猛地轉過頭來，望著四個並肩朝她走來的弟弟，
雖然他們都已經很老了，更是滿臉的皺紋，
但那熟悉的臉龐，卻是和她記憶中那曾經的少年模樣相互重疊。
積攢了大半輩子的情緒瞬間崩潰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她的視線。
恍惚間，時間彷彿又回到了沈家被滅門的那一個血色之夜。
到處都是淒厲的慘叫聲，她們的家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來。
所有的親人，一夜之間都沒了，四個弟弟跟她緊緊抱在一起哭。
一夜之間，天塌了，那一天，她們哭啞了嗓子。
從那之後起，姐弟幾個就一直在一起相依為命。
在沈家的時候，她其實並不是大姐，但在失去所有親人之後，
她就是大姐，她承擔起了身為大姐的責任。
在那兵荒馬亂的舊社會，她一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沈家小姐，
想要拉扯著幾個弟弟生存下去，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更別說還有很多，曾經與沈家結下仇怨的無數仇人在其身側。
但她還是做到了……她緊咬著牙，
用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為幾個年幼的弟弟撐起了一片天。
她一生沒有嫁人，因為有幾個弟弟要養的她，沒人會選擇她！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抱怨，她只知道她要把弟弟們拉扯長大。
所謂的長姐為母，她可以說是，用她的一生詮釋了這四個字的含義。
她一生特別的要強！從沈家家變的那一夜之後，她幾乎很少流過淚。
但今晚，她的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怎麼也擦不乾淨。
尤其是現在，看到被她一手帶大的幾個弟弟，準備陪她一起從容赴死，
她的淚水早已經將她的前襟，全都浸透了，但還是一直往下流……
四個弟弟全都跪在了老姐姐身邊，將她圍在了中間。
“姐……不哭哈！乖！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姐，您可不能丟下幾個弟弟，自己一個人走啊！”
“是啊！大姐！咱們姐弟幾十年來，可從來都沒有分開過啊！”
“死有甚麼好怕的？要死咱們姐弟幾個也要一起死！”
“沒錯！沒有姐姐在身邊，我們好害怕……嗚嗚……”
……
時隔數十年之後，熟悉的場景，再一次在這座老宅上演。
姐弟五人就跟幾十年前一樣，再次緊緊抱在一起痛哭……
在場的所有人目睹這一切，也是全都哭成了一片。
哪怕江浩再是鐵石心腸，也是忍不住雙眼通紅。
但他沒有直接出手干涉，而是將神念鎖定了紅白雙煞，不讓她們輕舉妄動。
五位老人這次哭了很久，一邊相互勸說著不要哭，
但偏偏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尤其是老太太，
一會兒抱抱這個弟弟，一會兒又替另一個弟弟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嘴角雖然不受控制地牽起一抹笑容，但眼淚卻是流得更兇了。
那淚水裡，有曾經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拉扯弟弟們長大的辛酸，
更有她自己半生孤苦，卻是終於迎來解脫的釋然……
許久之後，老太太跟幾個老弟弟，互相牽著手，再次走到紅煞跟前：
“盧小姐，大錯既已鑄成，也早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沈家沈有道所犯下的罪孽，沈家也受到了報應！
你的家人、族人沒有了，那種痛徹心扉般的感覺，老身能理解！”
沈家老太太一邊默默流著淚，一邊卻是緊盯著紅煞：
“因為拜你所賜，老身也體會到了那種鑽心般的疼痛，
哪怕數十年過去了，老身跟你一樣，依舊沒有緩過來！
每當天黑的時候，只要一閉上眼睛，那晚的一幕幕畫面，
就會盡數展現在我的眼前，讓我徹夜難眠！
我們姐弟五人是曾經的沈家，最後倖存的生還者！”
老太太說完，伸著脖子朝左右兩邊再次看了幾個弟弟一眼，笑著說道：
“我們身後的孩子們，牽扯不到曾經的恩怨糾葛，放過他們吧！
殺了我們之後，希望你也能得到解脫，不再被過往的仇恨迷失了自己！”
隨著老太太的話說完，五位老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露出了這世上最美的笑容，靜靜地閉上雙眼，等待最終死亡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