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服裝店在周秉昆的操持下順利開張了。門口掛著一面嶄新的紅綢，上面寫著小寧服裝店幾個大字，簡單直白。周秉昆特意找人做了幾排木質衣架，又置辦了一面大穿衣鏡，店面雖然不大，但被收拾得乾淨整潔，衣服按顏色和款式分門別類地掛好，看著就舒服。
孫小寧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親手挑選的這些衣服掛滿了衣架，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這兩個月來跑裝修、盯進度、選款式，樁樁件件都不容易，好在總算是開起來了。
於虹穿著一件店裡的新款外套，站在鏡子前轉了轉，笑著說道：小寧，你這眼光真不錯，這件衣服穿著顯身材，肯定好賣。
別光顧著臭美了，趕緊幹活。孫小寧白了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孫趕超則是開著租來的小貨車，隔三差五地跑一趟外地進貨。每次回來都累得滿頭大汗，但從不抱怨，把一箱箱衣服搬進店裡碼好後，擦把臉就走了，從不耽誤工夫。
為了方便照顧文澤和紅瑤，孫小寧把兩個孩子也帶到了服裝店。本以為兩個小傢伙會在店裡鬧騰，沒想到他們也許是感受到了母親這段時間的辛苦，反而比平時乖巧了許多。文澤會主動幫著把客人翻亂的衣服重新掛好，紅瑤則乖巧地坐在角落裡，有客人進來就甜甜地喊一聲阿姨好，逗得人家直誇這孩子懂事。
不過頭一個月，生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
孫小寧和於虹剛開始都放不開手腳，客人進來了，也就是跟在後面問問您看這件怎麼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也不太敢主動推銷。有些客人試了衣服不買，兩人也不好意思多說甚麼，眼睜睜看著人走了。
一連幾天下來，銷售額少得可憐，孫小寧晚上回到家急得睡不著覺，趴在床上算賬，越算越發愁。
於虹也沉不住氣了：小寧，咱這不行啊，再這樣下去連房租都掙不出來。
得改，不能這麼靦腆了。孫小寧咬了咬牙，明天開始，咱倆得放開說，臉皮厚一點。
從第二天起，兩人像是換了個人。客人一進門，孫小寧就笑盈盈地迎上去，嘴裡跟抹了蜜似的：姐，您這身段真好，這件風衣簡直就是給您量身定做的，您試試，不好看不要錢。
於虹也不甘示弱，拉著客人的手就往鏡子前帶：嫂子您看，這顏色襯您的膚色，多顯白啊，您穿上出門，保準回頭率高。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客人本來只是隨便逛逛，被她們這麼一誇一勸，心一軟就掏了錢。碰上猶豫不決的，孫小寧就主動拿出兩件讓客人對比，幫著分析哪件更合適，態度真誠又熱情，讓人很難拒絕。
慢慢地，回頭客多了起來，有些女顧客專門帶著閨蜜來，點名要孫小寧幫忙搭配。店裡的氣氛越來越熱鬧，衣服的週轉速度也明顯快了。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就到了。
這天晚上關門後，孫小寧坐在店裡的小桌前，拿著計算器一筆一筆地算賬。於虹和在一旁等著，也不催，她知道小寧算賬的時候不能打擾。
好一會兒，孫小寧終於放下了計算器，抬起頭，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這個月淨利潤，四千五百塊。
於虹一聽，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真的，我算了兩遍。孫小寧點了點頭。
於虹激動得拍了下桌子：天哪，這比上班強多了！
孫小寧從抽屜裡數出兩千二百五十塊錢，推到於虹面前：嫂子，這是你那份，一分不少。
於虹看著桌上的錢，愣了一下，她原以為孫小寧多少會扣一點，沒想到一分不差地給了。她伸手拿起錢，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小寧，你放心，下個月我更賣力，咱爭取突破五千！
孫小寧把剩下的錢收好，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四千五百塊，雖然離她期望的一萬還有距離，但畢竟只是第一個月，而且她心裡清楚，後面只會越來越好。
這天傍晚，夕陽西沉，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晚霞。周秉昆站在書店門口，看著街上匆匆歸家的行人，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鎖門往家的方向走。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翻身上車，騎著那輛半新不舊的腳踏車，向著太平胡同的方向駛去。
三月的吉春，天黑得還是比南方早些，等他騎到太平胡同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衚衕裡的路燈還沒亮，只有兩旁住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周秉昆放慢了車速，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輕微的咯噔聲。
剛拐過一個彎，就看到於虹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還掛著兩個裝滿蔬菜的塑膠袋，正停在一扇木門前，彎腰從車筐裡往外掏東西。
秉昆？於虹聽到車軲轆的聲音，抬頭一看，愣了一下，你怎麼來找我了？
周秉昆下了車，把腳踏車支在牆邊，走過來幫忙拎了一下袋子：有事要跟你說，方便進屋嗎？
可以，進來說吧。於虹也沒多想，開啟屋門，側身讓周秉昆進去了。她先把菜拎進廚房，又打了盆水洗了洗手，才走了出來。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還算乾淨，一張木頭桌子，兩把椅子，靠牆擺著一張雙人床，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孫勝的一張照片，穿著校服，笑得靦腆。於虹拉過一把椅子示意周秉昆坐下，自己則坐到了床邊，順手理了理鬢角碎髮。
服裝店最近順利嗎？有不習慣的地方嗎？周秉昆坐下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拉家常一樣開口問道。
於虹把腿盤在床上，靠牆坐著，想了想說道：還算挺順利的，剛開始那幾天確實不太適應，我這人你也知道，在廠裡幹了大半輩子，跟機器打交道行，跟人打交道差點意思。頭幾天客人來了我都不知道該說甚麼，還是小寧臉皮厚，帶著我慢慢放開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過說真的，小寧這月給我分了兩千多，兩千二百五十塊，我一分不差地數了三遍。要是我自己去上班，一兩年說不定都掙不了這麼多。
那就好，我看你最近精神狀態也不錯。周秉昆笑著點了點頭。
那是，有錢掙誰不開心啊。趕超也說了，等我再幹幾個月攢點錢，把家裡這屋子好好翻修一下，再買臺縫紉機，小勝的衣服鞋子破了也不用去外面補了。於虹說著，眼睛裡透著股踏實的光。
趕超和小勝呢？周秉昆環顧了一下屋子，沒看到別人的影子。
趕超去外地進貨了，走的有一兩天了吧，還得過幾天才能回來。於虹說道，小勝現在是初中生了，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安排他住校了。反正學校有食堂有宿舍，也省得我天天操心他吃喝了。說是住校，其實也是想讓他早點自力更生，男孩子嘛，不能老窩在娘身邊。
小勝那孩子懂事，住校對他好，也能專心學習。周秉昆附和道。
店裡沒貨了嗎？周秉昆又問了一句。
那倒不是，還剩一些，都是些好賣的基礎款，短時間應付一下沒問題。但趕超說趁現在換季，得趕緊把春夏的新款補上，不然等天再暖和點，人家都上新了咱們還賣冬天的衣服，那就被動了。於虹說著，看了周秉昆一眼，秉昆，你到底有甚麼事，快說吧，我還要做飯呢。趕超不在，小勝也不在家，我就隨便對付一口得了。你也得早點回家，別讓娟兒擔心你。
周秉昆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過了六點，說道：飯店現在基本都八點多才關門，娟兒是廚師，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後廚一堆菜等著炒呢。
那你不得回家給孩子們做飯呀？於虹皺了皺眉。
不用，他們自己會做飯。景明那小子現在炒雞蛋已經有一手了，書嫻也能煮個麵條甚麼的，景天就更不用說了，啥都會弄，現在我回家都吃現成的。周秉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做父親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