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窗外的畫面,從最初的震撼,到後來的悲憤,再到麻木,最後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一百多次。
他像一個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觀眾,被迫觀看了一百多場以自己為主角的悲劇電影。
每一次,他都拼盡全力。
每一次,他都試圖改變結局。
他想救顧清寒,於是他提前引爆了古神,卻引來了更恐怖的黑暗生物,最終只能用自爆換來顧清寒的生還和自己的湮滅。
他想救緋煙,在魔族入侵之前便佈下天羅地網,結果卻導致魔族最強的始祖提前甦醒,他笑著將緋煙推開,自己化作了對抗深淵的堤壩。
他想救洛凝霜,在她孤身面對仙界追殺時挺身而出,最終的結局,是他神魂俱滅,換來她踏上帝路,卻從此孤身一人。
雲錦、蘇媚、大姑林蒼雲……
每一個他想要守護的人,最終都成了他走向毀滅的催命符。
無論他怎麼掙扎,怎麼佈局,怎麼運籌帷幄,命運的劇本彷彿早就寫好,最終的結局永遠是二選一。
要麼,看著她們死。
要麼,他死,換她們活。
而每一次,他都選擇了後者。
一次又一次的自爆,一次又一次的同歸於盡,一次又一次看著心愛之人在自己化為飛灰時那悲痛欲絕的眼神。
這種折磨,遠比肉體的死亡更加痛苦。
【保留節目是吧?】
【非得讓我看一百遍自己是怎麼死的?】
林白有些無語……
就在林白感覺自己的精神都快要被這無盡的重複消磨殆盡時,窗外的畫面,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這一次,不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開局。
畫面依舊是那座鎮壓著古神的古老祭壇。
顧清寒也如命運安排般,站在祭壇的邊緣,神情迷茫,似乎被某種力量所吸引。
按照以往的劇本,接下來就該是“林白”登場,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然後雙雙把家還……或者同赴黃泉。
但這一次,那個“林白”只是站在遠處,眉頭緊鎖,似乎在猶豫著甚麼。
在他出手之前,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妖孽,休得放肆!”
一聲清朗的斷喝響起,一個看起來比林白還要年輕幾分的少年,手持一柄燃燒著烈焰的長劍,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了顧清寒身前。
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自信與傲氣。
【嗯?】
【哪來的愣頭青?搶我劇本?】
林白精神一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那潭死水般的心境,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到,祭壇上的黑氣開始翻湧,古神即將甦醒。
“清寒姑娘,速退!此地兇險!”
那少年頭也不回地喊道,自顧自地擺開架勢,竟是要以一人之力,獨戰古神。
顧清寒被這變故驚得後退兩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遠處的林白。
而那個時間線的“林白”,只是靜靜地站著,沒有動。
“區區未成形的邪祟,也敢在我唐十七面前班門弄斧?”
少年唐十七冷笑一聲,他手上戴著的一枚古樸戒指,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一股蒼老而磅礴的氣息,從戒指中一閃而逝。
“焚天劍訣,破邪!”
唐十七一劍斬出,那洶湧的火焰竟化作一張金色大網,直接將所有翻湧的黑氣都籠罩其中!
祭壇深處,傳來一聲不甘的怒吼,但很快便被那金色的火焰焚燒殆盡,再無聲息。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那場在其他時間線裡,需要林白拼上性命,甚至不惜自爆才能解決的古神危機,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解決了?
風輕雲淡。
乾淨利落。
林白本體呆呆地看著窗外的畫面,整個人都懵了。
【這就……完了?】
【開掛了吧!那戒指裡絕對藏了個老爺爺!】
【哦對裡邊確實有】
畫面中,唐十七收劍而立,轉身看向顧清寒,臉上露出了一個陽光和煦的笑容:“清寒姑娘,沒事了。”
顧清寒怔怔地看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從始至終都沒有動彈一下的“林白”,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她走到“林白”面前,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與失望。
“林白,這就是你說的,足以毀滅世界的巨大危機?”
畫面中的“林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啊,危機呢?
被那個叫唐十七的少年,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
他之前那些關於古神恐怖之處的鄭重警告,此刻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
一個為了吸引心上人注意,而故意誇大其詞的拙劣謊言。
“原來,你之前都是在騙我……”
顧清寒輕輕搖頭,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對著那個“林白”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到了唐十七的身邊,低聲致謝。
唐十七意氣風發,與顧清寒相談甚歡。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剩下那個“林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個局外人,一個多餘的小丑。
他看著顧清寒和唐十七並肩離去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再到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
如果……
如果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很好,甚至更好。
如果我的每一次出手,帶來的都不是拯救,而是將本可輕易解決的小麻煩,發酵成毀天滅地的災難……
那我……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下一秒,林白錯愕的發現,自己的意識跟畫面之中的林白的意識重合了……
“……這又是甚麼操作?”
“讓我自己來選擇?”
“呵。”
一聲輕笑,從他的喉嚨裡發出。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把尖刀,瞬間劃破了這片凝固而尷尬的空氣。
即將與唐十七一同走下祭壇的顧清寒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過頭,眼中帶著一絲不解。
就連那個意氣風發,滿臉陽光笑容的唐十七,也好奇地望了過來。
他們看到,那個本該失魂落魄的少年,此刻正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頹喪,嘴角反而噙著一抹古怪的,近乎瘋狂的笑意。
“唐十七。”
林白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唐十七眉毛一挑:“道友有何指教?”
“沒甚麼指教。”林白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咔咔”的脆響,“就是想……跟你打一架。”
此言一出,顧清寒和唐十七都愣住了。
“林白,你瘋了?”顧清寒秀眉緊蹙,語氣中帶著一絲薄怒,“唐公子剛剛才出手解決了危機,你不思感謝,為何還要挑釁於他?”
唐十七也是滿臉不解,他抱了抱拳,姿態放得很低:“道友,我與你無冤無仇,方才出手也只是為了化解邪祟,並無他意。你我之間,怕是有甚麼誤會吧?”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莫非……你與那古神是一夥的?”
這個猜測合情合理。
畢竟,林白之前對古神的危險誇大其詞,現在危機解除,他又跳出來找茬,怎麼看都像是惱羞成怒。
“一夥的?”林白聽了,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唐十七啊唐十七,你可真是個天生的英雄。”
他止住笑聲,眼神驟然變得冰冷,如同萬年不化的玄冰。
“倘若,你在一開始就出現,在我之前,將這所謂的危機解決掉,那我林白二話不說,只會當自己是個跳樑小醜,默默滾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質問。
“只可惜啊……你來晚了一步!”
“在你出現之前,我已經在這裡,死了上百次了!”
轟!
話音未落,林白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殘影,九轉混沌訣被他催動到了極致,狂暴的力量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一拳轟向唐十七的面門!
這一拳,沒有絲毫留手,充滿了毀滅與決絕的氣息!
唐十七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林白說動手就動手,而且攻勢如此瘋狂。
但他畢竟不是常人。
“哼!不識抬舉!”
一聲冷哼,他手上那枚古樸的戒指微光一閃。
唐十七不退反進,同樣一拳迎了上來。
他的拳頭上,燃燒著一層淡金色的火焰,那火焰看似微弱,卻蘊含著一股焚盡萬物的恐怖威能。
兩拳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林白的拳勁,在接觸到那金色火焰的瞬間,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被摧枯拉朽般地焚燒瓦解!
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反震回來。
“噗!”
林白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幾米外的地上,將堅硬的岩石地面砸出一個人形大坑。
一招。
僅僅一招,高下立判。
“林白!”
顧清寒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上前,卻又被唐十七攔住。
“清寒姑娘,小心,此人已經瘋了。”
唐十七收回拳頭,神情凝重地看著深坑中的林白,眼中充滿了警惕與不解。
煙塵散去。
林白掙扎著從坑裡爬了起來,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條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可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瘋狂的笑意。
“哈哈……咳咳……果然很強。”
他看著唐十七,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你覺得,一次失敗就能讓我退卻?”
“太天真了!”
“我從來就不是甚麼天才,更不是甚麼英雄!失敗總是貫穿我人生的始終!”
他一步一步,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再次朝著唐十七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
“但是,那又如何!”
他的吼聲,如同受傷的孤狼,在空曠的祭壇上回蕩。
“我,絕不認可!”
“絕不認可這種莫名其妙出現的轉機!”
“縱使身死道消,我也要親手撕開你這層偽善的英雄偽裝!”
他體內的混沌之力再次暴走,斷裂的手臂在力量的強行催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唐十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的邏輯。
這個林白,就像一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既然你執意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所累哇多卡那!”
林白伸出手,下一秒,天地昏暗……
“如果是過去的我,或許並不知曉這一點,但……既然是我自己來操作,那又如何能敗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