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
蕭嫣的腦子一瞬間有些轉不過彎來,她下意識地反駁道:“這怎麼可能!他是個男的!還是個老頭!”
夜溟倒是沒有說話,她只是歪著頭,那雙純淨的眼眸裡,閃爍著好奇與探究的光芒,仔細地觀察著老人身上那詭異的變化。
林白頭頂的氣泡框,慢悠悠地浮現出來。
【技術上來說,這叫體外孕育,只不過他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了孕育倉。】
【他吞下去的是一個‘生命’的種子,現在種子發芽了,可不就是懷孕嗎?】
【雖然過程快了點,場面血腥了點,但本質沒差。】
蕭嫣看著那串金色的文字,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肚子已經鼓脹得如同十月懷胎的孕婦一般的老人。
感覺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呃……啊啊啊——!”
老人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
撕拉!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響起!
他那已經膨脹到極限的腹部,被硬生生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鮮血和破碎的內臟,混雜著七彩的粘液,噴湧而出。
一個渾身沾滿了血汙和粘液,通體呈現出詭異七彩琉璃色澤的“東西”,從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中,掙扎著,爬了出來。
那東西,有著人類嬰孩的大致輪廓,四肢俱全。
可它的面板,卻如同半透明的晶石,能夠看到內部緩緩流淌的,如同岩漿般的彩色液體。
它的臉上,沒有口鼻,只有一雙巨大而又空洞的,純粹由能量構成的眼瞳。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個已經徹底喪失反抗能力,趴在深坑中懷疑人生的唐瀾,都死死地盯著這個剛剛“降生”的怪物,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啞巴老人躺在血泊之中,氣息微弱到了極點,生機正在飛速地流逝。
但他沒有看自己身上那道足以致命的可怕傷口。
他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希冀、狂熱與慈愛的目光,看向那個從他身體裡爬出來的怪物。
“兒……兒啊……”
他乾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了微弱的,喜悅的呢喃。
那個剛剛誕生的七彩怪物,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
它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能量眼瞳,對上了老人那雙即將熄滅的眼睛。
怪物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
片刻後,它張開了那本不存在的“嘴”,發出了一聲稚嫩而又模糊的音節。
“咿……呀?”
這聲音,帶著一種初生生靈的懵懂與純真。
然而,就是這聲呼喚,卻讓啞巴老人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那股狂熱的喜悅,在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一種正在迅速蔓延開來的……陌生。
老人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怪物。
他能感覺到,自己和這個怪物之間,有著一種無法斬斷的血脈聯絡。
他能感覺到,自己剛剛為了這個怪物的降生,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生命,修為,甚至……是靈魂。
可是……
為甚麼?
我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個東西……是誰?
一個可怕的空白,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努力地,瘋狂地,想要去回憶。
回憶那個讓他不惜一切,也要復活的身影。
他的兒子。
對,他的兒子。
可是……
他的兒子,叫甚麼名字?
長甚麼樣子?
他們之間,有過甚麼樣的過往?
他喜歡吃甚麼?他最常說的話是甚麼?他笑起來,是甚麼模樣?
沒有……
甚麼都沒有……
腦海裡,只剩下一片蒼白。
一個名為“兒子”的概念,還存在著。
但構成這個概念的所有細節,所有的血肉,所有的記憶……
全都被抽空了。
“不……”
老人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眼前那個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七彩怪物,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老人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抱著自己的頭,在血泊中瘋狂地翻滾,嘶吼。
“是誰?!你是誰?!”
“我的兒子呢?不對,我哪來的兒子?!”
“我……我忘了他……我把他忘了!啊啊啊啊!”
“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
那絕望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悔恨的嘶吼,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蕭嫣更是看得渾身發冷,她忍不住抓住了林白的胳膊。
“林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他怎麼會……連自己的兒子都忘了?”
林白轉過頭,看著蕭嫣那張充滿了震驚與不解的臉,緩緩地搖了搖頭。
“因為,構成一個人的東西,從來都不是血肉。”
【果然如此。】
【最殘忍的劇本,還是上演了。】
蕭嫣愣住了。
“不是血肉?那是甚麼?”
林白抬起手,指向了那個還在發出懵懂音節的七彩怪物。
“那個東西,那個所謂的‘生命嵌合體’,它的生命層次,確實遠超我們這個世界。”
“所以,它可以輕而易舉地,用最精純的生命本質,為老人的兒子,塑造出一具完美的,全新的軀體。”
“但是……”
蕭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追問道:“但是甚麼?”
林白收回手指,垂下眼簾。
“但是,它沒有記憶。”
“記憶?”
“對,記憶。”林白的聲音,帶著一絲縹緲的意味,“蕭嫣,你有沒有想過,人心,究竟是甚麼?”
蕭嫣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人心,就是一個生靈,自誕生之日起,與這個世界所產生的所有聯絡,所有互動,所有經歷的總和。”
“是你經歷過的每一件事,愛過的每一個人,流過的每一滴淚,感受過的每一次心跳。”
“這些東西,這些獨一無二的因果與緣分,共同構成了你的‘記憶’。”
“而記憶,就是人心。”
林白頓了頓,繼續說道。
“深淵為甚麼可怕?因為它承載了無數生靈在終結前,最後的記憶。它以那些記憶中蘊含的無盡痛苦、不甘、怨恨作為燃料,去侵蝕,去吞噬一個又一個世界。”
“可那個怪物不一樣。”
“它是一張白紙,一張擁有至高力量,卻沒有任何內容的白紙。”
“它想要‘成為’老人的兒子,就必須要有‘老人的兒子’的記憶作為藍本。”
“可它沒有。”
說到這裡,林白停了下來,看向蕭嫣。
蕭嫣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一個讓她遍體生寒的猜測,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所以……”
“所以,”林白接過了她的話,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它就吞噬了唯一擁有這份記憶的人。”
“它將老人腦海中,關於他兒子的所有記憶,所有的愛,所有的思念,全部吞噬殆盡,當成了自己誕生的養料。”
“老人付出了一切,換回了一個空有軀殼的怪物。”
“而他自己,也永遠地,忘記了自己當初,究竟是為了甚麼,才付出這一切的。”
“他失去了他想拯救的,也失去了他賴以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