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深處,雲鎖霧罩。
奉清歌離開後留下的能量漣漪早已平息,殘破的祭壇遺址在濃霧中沉默如墳。唯有那靈犀泉眼,依舊在遺址中心無聲地翻湧著,乳白色的泉水散發著溫潤而純淨的生命氣息,如同這死寂山谷中最後的心跳。泉眼邊緣,奉子軒依舊保持著枯坐的姿勢,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他身上的灰袍更加襤褸,枯槁的面容深陷在陰影裡,唯有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星芒,證明他仍在與體內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的黑暗和泉眼深處傳來的、源自妹妹獲得新力量後引發的、更加狂暴的反噬痛苦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山谷的寂靜,被一種極其細微、卻充滿惡意的能量波動悄然打破。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起初只是幾道不易察覺的漣漪——那是靴底踩碎枯枝的脆響被刻意壓制,是金屬甲冑摩擦的微聲被山風稀釋,是數十道融入濃霧、如同鬼影般悄然逼近的冰冷殺意!
奉子軒枯槁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來了。
幾乎在他感知到殺意的瞬間——
咻!咻!咻!
數十道淬著幽藍寒芒的弩矢,如同毒蜂群般,毫無徵兆地從四面八方的濃霧中暴射而出!目標直指泉眼中心的奉子軒!箭頭破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奉子軒沒有動。甚至沒有抬眼。
就在弩矢即將及體的剎那,他枯瘦如柴、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按。
嗡!
靈犀泉眼猛地一顫!一圈凝練如實質的乳白色光罩以泉眼為中心驟然升起,如同倒扣的玉碗,將奉子軒連同整個泉眼籠罩其中!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撞擊聲響起!淬毒的弩矢撞在光罩上,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精鋼壁壘,紛紛折斷、彈飛!幽藍的毒液濺射在光罩表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卻被泉眼湧動的純淨之力迅速淨化、消散!
“破罩!殺!”濃霧中傳來一聲沙啞的厲喝!
數十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從霧靄中猛撲而出!他們身形矯健,動作狠辣,手中兵刃閃爍著各色異芒,顯然是隱世家族豢養的死士精銳!刀光劍影、烈焰寒冰、乃至詭異的毒霧瘴氣,如同狂風暴雨般轟擊在乳白色的光罩之上!光罩劇烈波動,漣漪不斷,發出沉悶的轟鳴!
奉子軒依舊枯坐,如同風暴中心的礁石。他維持著光罩,每一次攻擊都如同重錘敲打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枯槁的身體微微顫抖,嘴角緩緩溢位一縷暗紅的血絲。守護光罩的力量,源自他與靈犀泉的本命連線,消耗的,是他殘存的生命本源。
死士的圍攻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光罩的光芒已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搖搖欲墜。奉子軒的臉色已從枯槁變成了死灰,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光罩即將崩潰的剎那——
濃霧深處,一道身影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他只是簡單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這一步踏出,整個山谷的霧氣彷彿都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向他腳下匯聚、凝結!一股截然不同的、恢弘、古老、彷彿帶著星辰初生般浩瀚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轟然降臨!這股力量,竟隱隱與創世之柱的磅礴意蘊有幾分相似,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與…空洞!
那人抬手,五指張開,對著搖搖欲墜的乳白光罩,虛虛一按。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
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湮滅”意志!
奉子軒維持的光罩,如同被投入強酸的琉璃,發出刺耳的“滋滋”聲,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黑色裂痕!裂痕瘋狂蔓延,下一刻——
砰!
光罩徹底炸裂!化為漫天乳白色的光點消散!
噗——!
奉子軒如遭雷擊,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血液狂噴而出!枯槁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泉眼邊緣,氣息瞬間跌至谷底!
“殺了他!取泉眼本源!”死士首領眼中爆發出狂喜,厲聲下令!數十道黑影再無顧忌,如同餓狼撲食,刀鋒直指倒地的奉子軒和那翻湧的靈犀泉!
冰冷的刀鋒映照著死亡的光芒,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泉水的清新氣息,形成一種詭異的窒息感。奉子軒倒在冰冷的泉眼邊緣,意識在劇痛與黑暗的撕扯中沉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士們裹挾著殺意的勁風,感受到刀鋒即將撕裂皮肉的冰冷預兆。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奉子軒那幾乎渙散的瞳孔深處,一點微弱卻執拗的星芒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對!
那神秘高手剛才湮滅光罩的一擊…看似無可匹敵,但就在力量觸及光罩核心的剎那,奉子軒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能量凝滯!彷彿那股浩瀚古老的力量在執行到某個極其細微的節點時,出現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如同齒輪缺齒般的“空洞”!這個破綻轉瞬即逝,若非奉子軒枯坐泉邊數十載,對能量的流轉感知已臻至毫巔,根本無法察覺!
是陷阱?還是…這股力量本身存在缺陷?
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奉子軒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一翻身,整個人滾入了翻湧的靈犀泉中!
噗通!
溫潤的泉水瞬間將他淹沒!
奇蹟發生了!
那蘊含著磅礴生命本源的泉水,如同最溫柔的慈母,瘋狂地湧入奉子軒殘破的身軀!被湮滅之力重創的經脈在泉水的滋養下飛速癒合,枯竭的生命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迅速回升!更奇妙的是,泉水似乎能暫時壓制他體內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的反噬黑暗!一股久違的力量感,如同溫暖的溪流,重新在他僵冷的四肢百骸中奔湧!
“呃啊——!”一聲壓抑著痛苦與新生的低吼從泉水中傳出!
嘩啦!
水花四濺!奉子軒的身影破水而出!他依舊枯槁,衣衫襤褸,溼透的灰髮緊貼著臉頰,但那雙眼睛,卻如同被泉水洗過的寒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與戰意!他手中並無兵刃,只是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一層凝練的、由泉水精華構成的乳白色鋒芒!
“滾!”一聲沙啞卻如同驚雷般的怒喝!
奉子軒身隨聲動,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他不再被動防禦,而是主動迎向撲來的死士!指尖的乳白鋒芒快如閃電,軌跡刁鑽詭異,每一次點出,都精準地刺向死士攻擊或防禦轉換時那稍縱即逝的薄弱節點!
嗤!嗤!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細微的、如同針刺皮革的輕響!衝在最前的幾名死士身形驟然僵住,眉心、咽喉或心口要害處,赫然多了一個細小的、邊緣光滑的孔洞!孔洞中沒有鮮血流出,只有一絲乳白色的氣息逸散,而他們的生機,已被那精純的靈犀之力瞬間湮滅!屍體無聲地軟倒。
奉子軒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刀光劍影中穿梭。他每一次出手都簡潔到極致,卻蘊含著對力量最精妙的掌控和對時機最恐怖的預判。那神秘高手帶來的恐怖威壓,反而激發了他沉寂數十年的戰鬥本能!此刻的他,不再是枯坐等死的平衡者,而是化身為守護最後陣地的、燃燒生命的利刃!
死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和詭異莫測的殺戮手段震懾,攻勢不由得一滯。
就在這時,濃霧深處,傳來一聲帶著驚怒與難以置信的冷哼:“廢物!”
隨著這聲冷哼,之前出手的神秘高手終於從霧靄中緩緩走出。他並非想象中的魁梧巨漢,而是一個身形瘦高、穿著繡有繁複雲紋深紫色錦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卻如同萬年寒潭,冰冷深邃,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漠然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他周身縈繞著那股浩瀚而冰冷的古老氣息,每一步踏出,腳下的霧氣都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雲…雲霆大長老?”死士中有人失聲驚呼,聲音充滿了驚駭!來人赫然是隱世家族聯盟中地位尊崇、傳說中早已閉關不出的雲家太上長老——雲霆!
奉子軒瞳孔驟然收縮!雲家!隱世家族中最為神秘、底蘊最深、也最為封閉排外的一家!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帶著如此詭異的力量?
“奉家的小崽子…命倒是夠硬。”雲霆大長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奉子軒,最終定格在翻湧的靈犀泉眼上,眼中貪婪之色更盛。“可惜,匹夫之勇,終究是螳臂當車。”他枯瘦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指尖縈繞起淡淡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幽藍光芒,那股浩瀚而冰冷的湮滅之力再次凝聚!“交出靈犀泉本源,留你全屍!”
“休想!”奉子軒橫身擋在泉眼前,指尖乳白鋒芒吞吐不定,如同護崽的兇獸。
“冥頑不靈!”雲霆大長老眼中寒光一閃,幽藍光芒驟然暴漲,化作五道凝練的冰藍光束,撕裂空氣,直射奉子軒周身要害!光束所過之處,空間都彷彿被凍結、遲滯!
奉子軒不敢硬接,星眸電轉,捕捉著那光束能量流轉中極其細微的破綻軌跡!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在間不容髮之際險險避過!冰藍光束擦身而過,擊中後方的巖壁,堅硬的岩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留下五個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
“負隅頑抗!”雲霆大長老冷哼一聲,攻勢連綿不絕,幽藍光束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奉子軒只能憑藉對能量破綻的敏銳感知和靈犀泉水賦予的短暫爆發力,在狹小的空間內騰挪閃避,險象環生!每一次閃避都牽動內腑傷勢,嘴角鮮血不斷溢位,剛剛恢復的體力在飛速消耗!
就在奉子軒被一道擦肩而過的光束凍得半邊身體麻木、動作稍緩的瞬間,雲霆大長老眼中精光爆射,枯爪般的五指猛地一握!
“封!”
一道遠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陰寒的幽藍光環憑空出現,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套向奉子軒的脖頸!
避無可避!奉子軒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然而,就在那幽藍光環即將及體的剎那,奉子軒體內那沉寂的反噬黑暗之力,以及靈犀泉水的本源之力,彷彿受到了某種同源氣息的強烈刺激,不受控制地劇烈躁動起來!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悸動,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嗡!
奉子軒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枯槁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死死盯著雲霆大長老施展力量時,那幽藍光芒核心處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銀白色星芒印記!那印記…竟與他血脈深處、奉家守護者獨有的星穹烙印,有七分相似!只是雲霆的印記更加黯淡、扭曲,彷彿被強行汙染、竊取!
共鳴!一種源於血脈、卻充滿褻瀆與惡意的共鳴!
“你…你的力量?”奉子軒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極致的震驚與憤怒,“竊取…你竊取了…”
“竊取?”雲霆大長老的動作因奉子軒的異狀微微一頓,隨即發出一聲充滿嘲諷與狂傲的冷笑,“無知小兒!這力量本就屬於這方天地!屬於能駕馭它的強者!奉家守著靈犀泉這口破井坐井觀天,空有寶藏而不知利用!簡直是暴殄天物!”他眼中貪婪更甚,彷彿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絕世珍寶。“莫寒衣那個瘋子,不過是把好用的刀,幫老夫攪亂這潭死水,吸引你們的注意力罷了。他想要玉佩,老夫要的是這口泉眼真正的本源!有了它,配合老夫掌控的‘星核碎片’,我雲家…不,是老夫!必將重現遠古守望者的無上榮光!甚至…超越!”
星核碎片?竊取守望者的力量?奉子軒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將他淹沒!雲霆的野心之大,手段之卑劣,遠超想象!莫寒衣竟也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痴心妄想!”奉子軒怒極,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血脈的悸動。他知道,絕不能讓雲霆得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雲霆大長老的幽藍光環即將徹底鎖死奉子軒的瞬間——
奉子軒眼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決絕!他不再閃避,反而猛地張開雙臂,任由那冰冷的幽藍光環套上脖頸!同時,他雙腳狠狠跺在泉眼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刻著細微弦月紋路的岩石上!
“以吾之血!祭!靈犀·鎖淵!”
噗!
奉子軒再次噴出一大口蘊含著生命精華的鮮血,盡數灑入翻湧的靈犀泉中!泉眼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整個山谷的地面劇烈震動起來!以泉眼為中心,無數道乳白色的、由精純靈犀之力構成的巨大鎖鏈破土而出!這些鎖鏈並非攻向敵人,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瘋狂地纏繞、交織,瞬間在泉眼周圍形成了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如同鳥籠般的封印結界!將奉子軒自己、雲霆大長老以及所有衝入谷內的黑衣人,全部籠罩在內!
“甚麼?”雲霆大長老猝不及防,被數道鎖鏈纏住手臂,那幽藍光環的力量瞬間被結界中磅礴的靈犀之力壓制、消融!他驚怒交加,試圖掙脫,卻發現那鎖鏈堅韌無比,更帶著一種淨化與禁錮的意志,瘋狂地壓制著他體內那股竊取來的力量!其他黑衣人更是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蟲,被鎖鏈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瘋子!你竟敢…”雲霆大長老怒吼,瘋狂催動幽藍之力衝擊鎖鏈。
奉子軒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維持著結界,脖頸被幽藍光環勒出的血痕觸目驚心。他靠在冰冷的鎖鏈上,看著在結界中掙扎怒吼的雲霆,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
“一起…等死吧…”他氣若游絲,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迅速沉入黑暗。在徹底昏迷前的最後一瞬,他模糊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鎖鏈的縫隙,看到了濃霧之外的天際,彷彿有一個小小的、焦急的白色光點,正從遙遠的地方疾速飛來…
靈犀泉狂暴的白光漸漸平復,巨大的鎖鏈結界散發著乳白的光暈,如同一個巨大的繭,將山谷中心徹底封鎖。鎖鏈之內,是陷入瘋狂掙扎的雲霆大長老和絕望的黑衣人;鎖鏈中心,泉眼依舊翻湧,只是那乳白的泉水中,浸染了太多屬於奉子軒的暗紅。
山谷重歸死寂,只有鎖鏈結界散發的微光,在濃霧中如同不滅的燈塔,也如同冰冷的墓碑。這場慘烈的守護之戰,以奉子軒的昏迷和所有人的被困暫時畫上了休止符。然而,靈犀泉被強行激發本源形成的鎖淵結界,其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烽火,瞬間驚動了邕州城內外的所有存在。
地宮深處,能量漩渦監測法陣上的曲線陡然飆升,發出刺耳的警報!鎮守府中,岑仲昭看著盧文遠呈上的、剛剛破譯自火山祭壇殘留符文、提及“星核碎片”與“力量竊取”的隻言片語,再結合邙山方向傳來的恐怖能量波動,臉色瞬間鐵青!隱世家族中,那些原本觀望的家族宅邸內,燈火驟然通明,壓抑的爭吵和急促的傳訊此起彼伏。而遠在追尋第三枚玉佩途中的奉清歌,心口猛地一悸,懷中兩枚玉佩同時發出尖銳的悲鳴!她猛地勒住追星車,駭然回首,望向北方那片被濃霧和不安籠罩的山脈。
哥哥!靈犀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