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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寒衣困獸,影月盟崩

2026-04-27 作者:梅山羽客

邕州城西郊,雞鳴山。

這座因礦藏枯竭而被遺棄數十年的荒山,在深秋的暮色裡如同一隻剝了皮的巨獸骸骨,嶙峋而猙獰。朔風捲過光禿禿的山坡,發出尖銳的嗚咽,捲起漫天枯黃的草屑和帶著鐵鏽味的塵土。山腳、山腰,乃至山頂幾處廢棄礦洞的入口附近,影影綽綽佈滿了青梧衛明崗暗哨的火把光點,如同無數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座死寂的山巒。獵犬低沉的吠叫、金屬甲冑碰撞的鏗鏘、以及搜山隊短促的呼喝聲,在空曠的山野間此起彼伏,織成一張不斷收緊的死亡之網。

“報!東北角三號礦洞發現新鮮血跡!疑為目標所留!”

“報!南坡發現被強行折斷的灌木,指向‘老鴉嘴’礦洞方向!”

“報!羅家工坊的人到了,帶了幾條據說能聞火藥味和精鐵味的特訓獵犬!”

一條條訊息透過旗語和哨音,迅速匯聚到山腰臨時搭建的指揮營帳。衛錚聽著彙報,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攤在粗糙木桌上的雞鳴山礦洞分佈圖,手指重重戳在標註為“老鴉嘴”的那個黑點上:“收縮包圍圈!重點盯死老鴉嘴!他左肩廢了,失血嚴重,跑不遠!羅家的狗也撒出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主公有令,莫寒衣首級,值萬金封爵!”

“遵命!”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營帳外,羅家派來的幾名精悍匠師,正小心翼翼地解開特製皮囊的鎖釦,幾條體型精瘦、眼神卻異常兇戾的黑色獵犬迫不及待地竄出,鼻翼翕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興奮的低吼,不用催促便朝著“老鴉嘴”礦洞的方向猛衝而去。

老鴉嘴礦洞深處。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帶著濃重的溼冷、腐朽和……血腥味。洞壁滲出的水珠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悸的“嘀嗒”聲,更襯得這地下墓穴般的死寂。僅存的幾支火把插在巖縫裡,火苗被不知何處吹來的陰風拉扯得忽明忽滅,在凹凸嶙峋的洞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

莫寒衣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那個恐怖的傷口——被岑仲昭“驚雷破邪槍”洞穿的焦黑血洞,邊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此刻雖然用撕下的衣襟和隨身傷藥草草包紮,但依舊有粘稠的黑血不斷滲出,將半邊破爛的衣袍徹底浸透。失血過多帶來的冰冷如同毒蛇,正從四肢百骸向心髒蔓延。他原本蒼白如紙的臉,此刻更是透著一股死氣的灰敗,唯有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眸子,依舊燃燒著不甘與怨毒的火焰,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兇光。

他面前,是最後跟隨他亡命至此的七名“殘刃”。這些曾經冷酷無情的殺戮機器,此刻也個個帶傷,氣息萎靡,如同被拔掉了爪牙的餓狼,蜷縮在陰影裡,眼神麻木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礦洞外隱約傳來的獵犬吠叫和搜山呼喝,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主上…”一名“殘刃”聲音嘶啞乾澀,打破了死寂,“…鷹愁峽據點…沒了。黑魚渡的兄弟…降了。斷龍堡那邊…音訊全無。‘無面者’…散了大半。剛收到‘地鼠’冒死傳出的最後訊息…城裡…城裡幾個暗樁的頭顱,已經掛上了西市牌坊…”他每說一句,礦洞內的空氣就冰冷一分。影月盟(血月)這頭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兇獸,在虎嘯營慘敗、莫寒衣重傷遁逃後,如同被抽掉了脊樑骨,龐大的勢力網路在青梧衛的全力清剿和內部的恐慌背叛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分崩離析。

莫寒衣沉默著,只是搭在右膝上的左手,五指死死摳進了冰冷的岩石縫隙,指甲崩裂,鮮血混著石屑緩緩滲出。他何嘗不知?虎嘯營一役,不僅折損了他最精銳的“無面者”,更暴露了血月新生的骨架和脈絡。岑仲昭的反擊精準而致命,拔據點、捕骨幹、懸重賞、逼反叛…他苦心孤詣重建的基業,在短短數日間,已如沙堡般坍塌殆盡!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背叛!那些往日宣誓效忠的頭目,此刻為了活命或賞金,正爭先恐後地將刀鋒指向他!

“廢物…都是廢物!”莫寒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的字眼,帶著刻骨的恨意。他猛地抬頭,眼中兇光暴漲,掃過那七名“殘刃”:“怎麼?你們…也想學他們,拿本座的人頭去換前程?”

七名“殘刃”身體同時一僵,隨即齊刷刷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屬下誓死追隨主上!絕無二心!”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死士的決絕。他們是莫寒衣親手從屍山血海中撈出、用最殘酷手段打磨出來的最後尖刀,忠誠早已刻入骨髓,與莫寒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莫寒衣看著他們,眼中的瘋狂稍稍平復,只剩下一片冰寒的死寂。“起來。”他聲音嘶啞,“還沒到絕路。這‘老鴉嘴’…並非死地。”他掙扎著站起身,身體因劇痛和虛弱晃了晃,但隨即站穩。他走到礦洞深處一片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巖壁前,伸出沾血的左手,五指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在幾塊看似普通的凸起岩石上飛快地按動、敲擊。

咔…咔咔…咔噠噠…

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從厚重的巖壁深處傳來,帶著令人牙酸的鏽蝕摩擦聲。在七名“殘刃”驚愕的目光中,那面巖壁竟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濃郁、混雜著塵埃、金屬和…某種奇異藥草味道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秦家…不,是隱世家族那群藏頭露尾的老鼠,百年前為了掩人耳目偷運秘藏,在這礦脈深處另鑿了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莫寒衣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若非早年機緣巧合得了半張殘圖,本座也尋不到此地。這條密道…就是我們最後的生路!”

七名“殘刃”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火光!絕處逢生!

然而,當莫寒衣點燃一支新的火把,率先踏入密道深處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和緊隨其後的“殘刃”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哪裡是甚麼狹窄的逃生通道?密道盡頭,竟是一個被人工開鑿拓展出的、足有半間屋子大小的天然石窟!石窟內沒有想象中的金銀珠寶,卻堆滿了更為驚人的東西!

一側角落,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個密封的黑色金屬箱!箱體上烙印著一個早已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蛇纏古樹圖案的徽記——正是隱世家族秘而不宣的標識!撬開最近的一個箱子,裡面並非俗物,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特製破罡弩箭!箭頭呈詭異的暗藍色,顯然是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旁邊幾個箱子,則是成捆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雷火彈”!那熟悉的危險氣息,讓見慣了殺戮的“殘刃”都頭皮發麻!

而更吸引莫寒衣目光的,是石窟中央石臺上供奉著的一物。那是一個尺許見方的墨玉匣子。匣子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光潔如鏡,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莫寒衣強忍著肩頭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走到石臺前,用染血的手指拂去匣蓋上的厚厚積塵。

匣蓋開啟的瞬間,一股陰冷、邪異、彷彿能吞噬靈魂的幽暗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匣內沒有珍寶,只有一部書冊。書冊非紙非帛,材質似皮非皮,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彈性。封面是純粹的黑色,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用暗紅色顏料描繪的、彷彿在不斷旋轉塌陷的詭異漩渦圖案!僅僅是目光觸及,就讓人心神搖曳,彷彿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莫寒衣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對力量的極致渴望瞬間壓倒了傷痛和虛弱!他顫抖著伸出手,翻開了那本邪異的書冊。

第一頁,赫然是幾行用同樣暗紅色、彷彿凝固血液書寫的扭曲古篆:

“《噬空幽錄》…引九幽之氣,噬萬物之隙…以魂飼淵,方得真力…破虛妄,滅萬法…唯餘…永寂…”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充滿了毀滅與吞噬慾望的冰冷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莫寒衣的目光狠狠衝入他的識海!奉子軒傳授的“幽玄訣”殘篇在他體內瘋狂運轉,竟與這《噬空幽錄》的意念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彷彿被撕裂,一半在貪婪地吸收著這邪異功法的玄奧,另一半則在瘋狂預警,尖叫著逃離!

“力量…這是…更強的力量!”莫寒衣眼中瞬間被狂熱的紅芒充斥,理智在滔天的力量誘惑下搖搖欲墜!他完全忘記了逃亡,忘記了外面步步緊逼的追兵,全部心神都被這邪異的功法吸引!他下意識地按照書中一幅描繪著人體與虛空能量連線路徑的詭異圖譜,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幽玄之力,試圖模擬那引動“九幽之氣”的法門!

“主上!不可!這功法邪異!”一名感知敏銳的“殘刃”察覺不對,失聲驚呼!

然而,晚了!

就在莫寒衣強行引動那模擬法訣的瞬間——

嗡!

石窟內空氣猛地一沉!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惡念的吸力以莫寒衣為中心驟然爆發!石壁上懸掛的礦燈瞬間熄滅!堆放在角落的金屬箱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竟詭異地向內凹陷、扭曲!離莫寒衣最近的兩名“殘刃”如遭重擊,悶哼一聲,七竅中竟滲出黑色的血液!他們體內的生機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

更可怕的是,整個石窟、連同外面礦洞的岩層結構,似乎都在這股邪異力量的牽引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咔嚓!咔嚓嚓!

頭頂的岩層驟然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巨響!大塊大塊的碎石混合著灰塵,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礦洞要塌了!快退!”剩餘的“殘刃”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撲向莫寒衣,想將他拖離那邪異漩渦的中心!

轟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淹沒了所有呼喊!彷彿整座雞鳴山都在怒吼!支撐礦洞主通道的幾根巨大承重木柱在邪異吸力和劇烈震動下,如同脆弱的火柴棒般瞬間斷裂、粉碎!堅硬的巖頂如同被巨錘砸碎的蛋殼,大塊大塊地崩塌、墜落!煙塵如同海嘯般瞬間充斥了狹窄的空間!通道被巨石徹底封死!整個“老鴉嘴”礦洞,在莫寒衣強行參悟邪功的引動下,發生了毀滅性的連鎖坍塌!

“呃啊——!”莫寒衣被一塊墜落的巨石狠狠砸中後背,再次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那本《噬空幽錄》脫手飛出,被翻滾的煙塵淹沒!他整個人連同那幾名撲上來的“殘刃”,瞬間被崩塌的巨石和傾瀉而下的土石方徹底吞沒、掩埋!只有那堆隱世家族的秘藏箱子,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死寂。徹底的死寂。只有碎石滾落和岩層偶爾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擠壓聲在廢墟深處迴盪。火把早已熄滅,絕對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塵土成為了這裡的主宰。莫寒衣被卡在幾塊交錯巨石的縫隙裡,冰冷的岩石緊貼著他的身體,左肩的傷口在擠壓下再次崩裂,劇痛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識。他能聽到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心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從多處傷口滲出,浸透冰冷的碎石。

完了…徹底完了…一個冰冷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影月盟灰飛煙滅,窮途末路,如今連這最後的生路…也被他自己親手葬送!葬送在這邪異的功法之下!奉子軒…隱世家族…這《噬空幽錄》…是陷阱?還是…自己太過貪婪?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深淵之際——

“汪!汪汪汪——!”

“這邊!有發現!快!聲音是從這堆亂石後面傳來的!”

“羅家兄弟!快!用你們帶來的‘破山錐’和‘千斤頂’!小心點!下面可能還有活口!”

礦洞坍塌處的外圍,人聲、犬吠、金屬工具的碰撞聲,如同穿透地獄的曙光,清晰地穿透厚重的碎石屏障,傳入了莫寒衣的耳中!青梧衛!還有…羅家的人!他們來了!他們正在挖掘!正在靠近!

希望?不!是更大的絕望!落到岑仲昭手裡…生不如死!羅家的人…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被挖出去,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和折磨!

莫寒衣被碎石卡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和暴怒!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試圖去摸索身邊散落的、隱世家族秘藏的雷火彈…同歸於盡!就算是死,也要拉上足夠多的墊背!特別是羅家的雜碎!

然而,一塊更大的、稜角分明的斷裂石板,死死壓住了他的右臂和半邊胸膛,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他只能徒勞地聽著外面挖掘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著碎石被搬開的嘩啦聲,聽著羅家人指揮的呼喝…那聲音,彷彿帶著刻骨的嘲諷。

“嗬…嗬嗬…”莫寒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意義不明的嘶啞聲響。他那雙在絕對黑暗中依舊燃燒著怨毒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嘴角,竟緩緩咧開一個扭曲到極致、混合著無盡瘋狂與毀滅慾望的獰笑。

“挖吧…快挖吧…”無聲的詛咒在他心底咆哮,“等你們挖開…看到的…將是…地獄!”

碎石之外,衛錚和羅遠山並肩而立,看著羅家工匠和青梧衛士兵奮力清理著坍塌的巨石。羅遠山手中緊握著一柄沉重的鍛造錘,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複雜地盯著那不斷被挖開的廢墟深處。莫寒衣…這個將羅家逼入絕境、手上沾滿血腥的魔頭,就在下面。是生?是死?無論哪種結果,似乎都預示著一段血腥篇章的終結。但不知為何,羅遠山心中那不安的陰霾,卻隨著挖掘的深入,變得越來越濃重。這死寂的廢墟深處,彷彿正醞釀著比莫寒衣本身更可怕的…毀滅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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