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仲昭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彷彿要衝破胸膛。他的眼前還浮現出花瑤那雙堅定而無畏的眼睛,以及她在施展魂幡時逐漸透明的白裙。那場景如夢如幻,卻帶著刺骨的悲涼。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內心的悲痛與憤怒,但那股怒火如同岩漿,在血管中肆意奔騰。他的手指緊緊握住苗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抬頭望向天際,那裡最後一縷硝煙正被腥風捲碎。蕭斬的血月刀劈開黃世松的藤牌,刀刃嵌入俍兵肩胛時,天際忽然傳來銀鈴般的梵唱。這聲音不似人間所有,倒像是萬千冤魂在黃泉深處齊聲悲鳴。
花瑤赤足踏過滿地箭簇,足踝銀鈴卻寂然無聲。她手中的九幽魂幡無風自動,幡面浸透的辰砂在暮色中滲出暗紅血痕。當第一顆星子亮起的剎那,魂幡頂端鑲嵌的冥河骨驟然爆出幽藍磷火。
“梅山聽令 ——” 聖女皓腕輕轉,魂幡劃出的弧光竟在半空凝成符咒,“三魂歸塵土,七魄赴幽冥!”
戰場突然陷入詭異的凝滯。影月盟刺客揮出的刀鋒懸在俍兵咽喉三寸處,再也無法推進分毫。蕭斬的血月刀發出淒厲顫鳴,刀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 那上面爬滿青色經絡,恍若皮下有萬千蠱蟲蠕動。
岑仲昭的苗刀 “噹啷” 落地。他看見花瑤的素白羅裙正在褪色,從裙裾開始化作半透明狀,露出其下森森白骨。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景象,倒像是陰司鬼差借肉身還陽。
“聖女不可!” 莫思聰突然撕心裂肺地吼叫。老土司扯開前襟,露出胸口潰爛的面板 —— 那裡趴著一隻通體血紅的屍蟞,“九幽魂幡要活人獻祭,你會被反噬……”
話音未落,花瑤的指尖已點在魂幡的招魂鈴上。青銅鈴舌突然伸長,化作蛇信刺入她腕脈。殷紅血線順著幡杆蜿蜒而下,所過之處,那些以處女髮絲編織的幡面竟生出無數慘白人臉!
蕭斬的咆哮撕破寂靜:“裝神弄鬼!” 他強行催動內力,血月刀爆出刺目紅芒。刀氣所及之處,凝滯的空間竟如琉璃般碎裂。三名影衛趁機撲向花瑤,卻在觸及魂幡丈許範圍時突然僵直 —— 他們的影子正在地上扭曲掙扎,漸漸與本體分離。
“魂來 ——” 花瑤的叱聲帶著重音,彷彿千萬人齊聲呼喝。魂幡驟然倒卷,將三名刺客的影子吸入幡中。失去影子的軀體轟然倒地,七竅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食影蠱。
岑仲昭突然暴起。他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苗刀上,刀身浮現的蚩尤圖騰竟與魂幡產生共鳴。當刀鋒劈向蕭斬時,九幽魂幡上的冤魂齊聲尖嘯,聲波凝成實質,直貫影月盟主周身要穴。
蕭斬踉蹌後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深坑。他驚覺自己的影子正在變淡,握刀的手掌已能透過看見森森白骨。“妖女!” 他暴喝一聲,血月刀突然反手刺入自己心口。噴湧的鮮血在刀身繪出詭異符咒,竟暫時阻隔了魂幡的吸力。
戰場在此刻徹底癲狂。失去影子的影月盟刺客開始無差別攻擊,他們的兵器上附著幽綠鬼火,所觸之物皆化飛灰。黃世松的鐵骨朵沾到鬼火,精鋼打造的狼牙頭瞬間鏽蝕成渣。
“以我血肉,飼此魂幡。” 花瑤的白裙已完全透明,心口處懸浮著一盞青銅魂燈。她忽然轉頭望向岑仲昭,眸中淌下兩行血淚:“少主要記得,梅山七十二洞的姑娘們……”
話未說完,九幽魂幡突然自主飛旋。幡面張開成遮天巨幕,將半數影月盟刺客籠罩其中。慘叫聲中,那些人體內的影子被生生扯出,化作黑煙融入幡面。失去魂魄的軀殼如斷線木偶般栽倒,落地時竟碎成齏粉。
蕭斬目眥欲裂。他拔出心口血刀,刀身符咒燃燒成灰:“影月聽令!血祭大陣!” 殘存的影衛齊聲嘶吼,竟相互揮刀砍下左臂。斷臂尚未落地,便在半空爆成血霧,凝成巨大的殘月圖騰。
血月圖騰與九幽魂幡轟然相撞的剎那,邕州城牆上的百年青磚齊齊崩裂。觀戰的宋軍斥候被氣浪掀翻馬背,七竅流血而亡。花瑤的魂燈驟然暗淡,她噴出的血霧在幡面繪出曼珠沙華。
“就是現在!” 岑仲昭的苗刀貫穿血月圖騰。刀身上的蚩尤像睜開第三隻眼,金光如劍刺破血色。蕭斬的右臂齊肩而斷,血月刀墜地時,刀柄鑲嵌的月魄石裂成兩半。
影月盟殘部開始潰逃。他們驚恐地發現,來時路上竟開滿血色彼岸花 —— 凡是踏花而逃者,轉瞬便化作白骨。花瑤的魂幡插在花海中央,幡杆已生出根鬚扎入地脈。
“聖女!” 岑仲昭接住墜落的魂燈。花瑤的身體輕如紙鳶,心口處的青銅燈盞裡,跳動的火苗中浮現無數少女面容 —— 正是三年前被獻祭給九幽魂幡的梅山七十二洞巫女。
蕭斬的狂笑從血霧中傳來:“你以為贏了?看看邕江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江面漂來密密麻麻的竹筏。每張筏子上都立著一盞引魂燈,燈下縛著昏迷的幼童。燈影搖曳中,隱約可見對岸山林間豎起九丈高的招魂幡,幡面赫然繡著交趾王旗!
花瑤的魂燈突然爆出最後一絲火光。她用盡最後氣力捏碎燈盞,七十二道幽魂尖嘯著撲向江面。被解救的幼童們突然睜眼,瞳孔皆化作蛇類的豎瞳 —— 竟是梅山教失傳已久的 “靈蛇蠱”!
當夜子時,邕州城藥王廟的地宮裡,梅山長老們圍著冰玉棺低聲誦咒。棺中的花瑤心口插著半截魂幡杆,杆身上的根鬚已與血脈相連。岑仲昭握著她冰涼的手,聽見她最後的呢喃:“告訴驚鴻…… 小心…… 七月十五……”
話未說完,地宮四壁的千年燈突然盡數熄滅。等武僧們重新點燃火把時,冰棺中只剩下一襲素白羅裙,裙襬上繡著的彼岸花正在緩緩凋零。
而此時的交趾大營內,阮昭平正把玩著半塊月魄石。石中浮現的影像,赫然是九幽魂幡吞噬影衛的場景。“好個梅山聖女,” 他舔了舔嘴角,“這份大禮,本帥收下了。”
帳外突然傳來象鳴。三十頭戰象的獠牙上,此刻正挑著昏迷的幼童 —— 那些被種下靈蛇蠱的孩子,瞳孔在月光中泛著妖異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