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顯慶殿才是接見私人之所,朝中重臣或親近侍從皆應在彼處覲見。而嘉善殿更為隱秘,乃是 ** 書房,專供讀書理政之用。能踏入此地,可謂深受信賴,至少也是 ** 有意示好,欲納為心腹之意。
雷與帝辛交情匪淺,並非初次來此。但即便關係再近,也不該打擾君王處理政務。殿中別無他人,雷便徑自坐下,取壺斟茶,拈起點心,吃得悠然自得。
良久,帝辛終於批完奏章。
“咔嚓——噼啪!”他起身舒展筋骨,渾身關節接連作響。
即便體魄強健,久坐亦難免肩頸腰背之累。故在雷眼中, ** 與尋常白領也無太大分別。尤其勤政之君,免不了日夜操勞,堪比九九六,甚或零零七。當然,區別在於:一為治理天下萬民,一為受治於人。
“哎喲喲……”
帝辛扭了扭脖頸,舒坦地哼了一聲,隨即睨向雷,略帶不滿道:“朕在此忙得不可開交,你倒悠閒品茶,實在可氣!”
此類抱怨並非頭一回,雷熟練地起身行禮,應道:“能力愈大,責任愈重。陛下身為天下之主,自當日理萬機;臣不過區區下大夫,自然可享清閒,品味甘醇。”
他每次總有不同奉承之辭,帝辛早已習慣。
“這點心可口否?”帝辛也拈起一塊送入唇間。
雖未至絲滑,卻也入口即化。
“宮中新制的,倒讓你嚐了鮮。”
皆按帝辛口味所制,他自然滿意。一口嚥下,又拎起茶壺對嘴灌了一大口,“咕咚”吞下。
“哈——啊!”
整個人如得甘霖潤澤,這才轉入正題。
“你素來主意多,今日喚你來,是有事相詢,看你能否出個對策。”
雷知他將言要事,當即端坐應道:“陛下請講。”
帝辛神色一正,肅然道:“祭祀之事,朕近日欲稍作改動,試探一番。”
聞及祭祀,雷頓時蹙眉。
他只覺帝辛太過心急。縱然欲動祭祀,也當待大權在握之後再行舉措。
他才即位多長時間?
之前征討夷方,已經引得朝野議論紛紛!
好不容易才將反對聲浪壓下去,沒消停幾日怎麼又生出事端?
且不論廢除祭祀等同於向昊天宣戰,即便是在大商國內,也勢必波及眾多勢力。
單說比干,雖然接手祭祀事務不久,但已從中獲取大量利益,豈會輕易放手?
他正斟酌該如何勸誡帝辛,卻聽見對方接下來的話語,頓時雙目圓睜,胸中熱血再度沸騰。
"特別是活人獻祭,必須嘗試廢除!我大商子民,即便是奴隸,也不該將性命耗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所謂人牲,便是以活人祭祀。
使用人牲的場合主要有三類:祭祀天地、戰前祭旗、貴族殉葬。
其中每年郊祀和戰前祭旗所用的人牲,雷尚能勉強接受。
祭祀天地並非全用人牲,也會使用牲畜。
唯有每年冬至舉行的郊祀才會動用活人,大多都是待處決的囚犯。
當然也不乏獲罪的貴族,他們的奴僕也會一同被獻祭。
若人數不足,還會挑選其他奴隸充數。
不過郊祀每年僅一次,尚在可控範圍。
戰前祭旗主要處決與敵國相關者,或是囚犯俘虜,甚至是商旅,主要起震懾作用。
就像上次征伐周國前那般。
這兩類還算事出有因。
但最不起眼卻消耗人牲最多,也最無道理的,當屬殉葬!
奴隸主去世,就要 ** 數十乃至上百奴隸陪葬。
這就是奴隸制社會的殘酷現實——奴隸平日如同牛馬,唯有在祭祀時才被當人看待!
或許有人覺得數十上百的殉葬規模不大。
但要知道如今天下有八百諸侯,還有無數小奴隸主!
每個權貴去世都要陪葬數十數百人,若是一代人逝去呢?
殉葬消耗的人口將以十萬甚至百萬計!
即便大商如今國力強盛,也經不起這般損耗!
帝辛尚且無法容忍如此浪費人口,何況來自現代的雷?
對於處決囚犯,即便牽連稍廣,雷尚可接受。
對於戰前祭旗,具有警示意義,雷也能理解。
唯獨殉葬所用的人牲,實在殘忍無度,令他難以接受!
這件事本就列在兩人的改革計劃中,廢除人牲正是雷期盼已久的!
“聖上英明!能得陛下此言,身為大商子民,實在倍感榮耀!”
雷先奉承了一句,讓帝辛面露得意之色。
接著他繼續道:“不過,廢除人祭一事,朝中明理之士或許能夠體諒,甚至有些早已對此深惡痛絕的人也會支援,只是……”
帝辛既然提出要廢除人祭,自然早已深思熟慮。
聽雷語氣猶豫,便明白他擔憂的是甚麼。
他毫不在意地說道:“無非是那些墨守成規、把持祭祀大權的朝中老頑固,必定會拼命反對!”
“陛下明察秋毫,一切盡在聖鑑之中!”
雷點頭稱是,又問道:“那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帝辛聞言失笑,瞥了雷一眼,道:“你以為我叫你來是為了甚麼?”
為甚麼?
當然是要他出謀劃策!
“呃…哈哈哈!”雷乾笑幾聲,略顯尷尬地說道:“既然只是針對人祭,而非廢除所有祭祀,其實還是有辦法可想的。”
帝辛不耐煩地擺擺手:“別賣關子,有主意就快說!”
雷不再繞彎,直言道:“既然不是全盤取消,找些替代之物不就行了?”
“替代?用牲畜代替嗎?”
帝辛脫口而出,但隨即又搖頭。
“牛、羊、豬、狗等各有用途,難以替代人祭,尤其是殉葬,如何替代?總不能說讓牲畜去地下伺候那些貴族吧?”
六畜各有象徵意義,不同祭祀使用不同的犧牲。而人祭規格最高,是牲畜無法替代的。
“那陶俑如何?”
雷想起始皇陵中的陪葬品,那些栩栩如生的兵馬俑。
這不正是代替人祭的絕佳選擇嗎?
“用陶俑聽起來倒是可行。”
帝辛點頭贊同,但很快又沉吟道:“不過陶俑只適合殉葬,若是祭祀天地,恐怕無法替代吧?”
其實能解決殉葬問題,人祭之事就已解決大半。但帝辛的目標在於整個祭祀體系,不僅限於殉葬,更重要的是祭祀天地!
雷明白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後道:“祭祀天地是禮,而禮樂本為一體,何不用樂舞來替代呢?”
“樂舞?”帝辛皺眉。
“正是!”
雷心中冒出一個初步構想,試探著說道:“臣有一曲,願獻與陛下,不知可否作為祭祀天地之樂舞?”
帝辛驚訝道:“哦?你還會這個?”
他與雷相交甚篤,除了些民間小調,還真不知道雷通曉雅樂!
“陛下請聽!咳咳!”
雷自信地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
“哎——!”
這一聲長嘯驚得帝辛魂都差點飛了!
帝辛滿臉茫然地望著雷。
雖然聽不出他唱的是甚麼調子,卻隱約感覺和自己印象中的雅樂似乎不太一樣。
“日落西山喲!
日頭西沉天漸暗,家家戶戶掩門扉。
行人匆匆尋客棧,飛鳥歸林虎返山。
鳥入深林得安宿,虎歸山野享寧閒。
頭頂琉璃七星瓦,腳踏紫金八稜磚。
足踏大地,頭頂蒼天。
大步流星轉連環,立定身形倚營盤。
一步兩來兩步三,三回四轉設香壇,
擺開香案敬蒼天……”
若有懂行之人在場,定能聽出雷所唱確實與祭祀沾點邊。
這調子,正是關外民間跳大神所用的曲子——
《請神調》!
本是關外出馬仙請神附體的唱詞,俗稱跳大神!
雖說原本祭祀的多是山野精怪,狐黃白柳各顯神通。
但稍作改動,倒也勉強能當作祭祀天地的曲調。
可雷唱到此處卻突然卡住了——後面的唱詞本該是讚頌大周的!
這哪能亂唱啊!
他趕忙邊唱邊改,即興編詞:
“先敬蒼天后敬地,拜祭天地護社稷,
陛下執掌帥印,眾臣勇作先鋒,太師統領文官,黃家受封鎮國。
左手搖動商王鼓,右手揮起趕山鞭。
商王鼓,柳木栓,繫著商湯開國業。
趕將鞭,橫三豎四七代賢。
三根朝北鎮天下,四根向南守江山。
商王敕封武成王,護佑大商萬代延……”
這段唱詞讓帝辛微微蹙眉。
實在是雷臨時拼湊的詞句,頗有討好黃家之嫌!
幸好接下來,雷又將大商諸多世家逐一頌揚。
“說罷鎮國武成王,文官首推老太師。
雖說出自玄門裡,基層歷練數十載,
提筆能安天下事,策馬可定山河勢……”
從黃家、聞仲起始,凡三代有功於大商的世家,雷統統誇了個遍!
帝辛這才舒展眉頭,心下恍然。
果真是個人才!
試想祭祀天地之時,這祭詞將滿朝文武誇遍,誰還敢出言反對?
若有人反對,那些被讚譽的臣子豈不要質問:莫非覺得我不配?
雷一氣唱完,不免有些頭暈,歇了片刻才問道:“陛下以為如何?”
邊唱邊編,堪稱大商即興說唱第一人!
雖無對手交鋒,但這獨樹一幟的韻律才是他的本色!
我把所有攻擊,全都化作了和氣!
大商的這些老前輩,不都成了好兄弟?
雷的說唱之魂燃燒,用說唱的方式唱出了請神曲!
“很好很好!有了這首曲子,配上這樣的祭詞,想必朝廷上下都會感到榮耀!”
帝辛明白了雷的用意,頓時感到十分欣慰。
仔細一想,這一招頗有團結各方的智慧。
不過他又問道:“那舞蹈呢?”
舞蹈?
我!
亞洲舞王!
尼古拉斯·雷子!
開始!
“陛下請看,這叫腳踏四方!”
正所謂,詞要配上調,活兒要做全套!
雷邁出了東北大秧歌的十字步,簡單易學!
配合他剛才的《請神調》,搖頭晃腦,毫不彆扭!
這一幕,絕對魔性!
帝辛看著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舞動身體,跳起了秧歌。
“對!就是這樣!搖起來!對,要的就是這個浪勁兒,你看,是不是一學就會?”
就在兩人以舞會友之時,外面跑進一個內侍,一進來就撲倒在地。
“陛下……呼哧……陛下!”
帝辛不知為何,感到有些羞恥地收起舞姿,有些不悅地問道:“甚麼事這麼慌張?”
那人聲音充滿興奮地高呼:“陛下!娘娘要生了……要生了!”
“快請接生婆!”
帝辛立刻高興得手舞足蹈,差點又扭起了秧歌!
沒辦法,這秧歌實在太魔性了,一旦學會就再也忘不掉了!
“已經請了接生婆,奴婢只是來給陛下報信!”
那內侍回應一句,卻見帝辛要往外走,又連忙道:“陛下先不要進產房,那邊都是女人的事,陛下還是先等訊息吧!”
帝辛頓時大手一揮,道:“那你再去看看,然後再過來通報!”
“遵命!”
內侍躬身退下,雷才上前道:“恭喜陛下!
“朕有孩子了!哈哈哈!”
帝辛開心得差點又跳了起來,連忙收回手腳,問道:“雷,你說這個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還用猜嗎?
按照這個世界線收束的毛病,要不是殷郊出生,我雷把名字倒過來寫!
“雖然臣覺得男女都好,但八成是男孩,因為大商福澤天下,陛下必然子嗣興旺。”
“你說的有道理,若真是個男孩,就不僅是個皇子,還是我這一脈的嫡長。”
帝辛聽到雷的話先是微微點頭,同時收起笑容,陷入沉思。
雷本以為自己拍馬屁的話,被帝辛當了真。
不知為何,他發現帝辛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似乎不如剛才那般愉悅了。
這讓雷一時也捉摸不透,帝辛究竟在思索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