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敬一怔，沒有立即答話。他預感，答的這句話非常重要，不可隨意出口。
座上人靜靜看著他，目光柔和，沒有催促，也沒有居高臨下，只是平淡。
思索數息，張元敬開口說道：“我甘願擔之，則是我，與旁人何干！”
聲音不大，但堅定決絕。
座上人不置可否，問道：“你所修習，乃是無相宗土系功法，為何自稱玄天宗弟子？”
張元敬心中一凜，知道這位與清虛子祖師必有關聯，便快速說道：“弟子自幼加入玄天宗，但因資質不佳，困於築基初境，遲遲不得突破。弟子師兄認為厚土宗的土系功法或更適合弟子修習，便讓弟子改修此功，遂有今日成就。但是，弟子一直留門中，從未改換門庭！”
座上人微微頷首：“吾觀你育有一枚源生石，此乃無相宗雲道友所煉，你與他當有幾分淵源吧？”
張元敬不敢隱瞞，當即回道：“是，弟子進入無相宗土系一門的芥子空間，得到功法傳承、源生石、飛天信物、虛天飛舟等物，還有云祖師所留玉簡，其中提及——”
“既是雲道友留下的機緣，你得了便是你的，不需說與吾知。各人有各人機緣，宗門也是如此，不說也罷。”座上人抬起一手，打斷了張元敬的話，“你能來到此地，還得到李大尊的誅神劍，便是被選定的斬獸人。斬獸，唉，斬獸啊！諸因歸於一事，凡與之牽扯，終難得一個清靜！做亦或不做，你可考慮清楚？”
張元敬毫不猶豫說道：“此事既已落到弟子身上，自當一力擔之！”
座上人輕嘆一聲：“誰能想到，一件牽動諸天萬族的大事，竟由一個化神修士去承擔！便是李大尊，號稱七竅玲瓏、算無遺策，怕是沒料到今日的局面！”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你既為斬獸人，有的事便需知道。這金鵬的來歷，想來已經清楚。諸族對它的覬覦，多半也聽到一些。希望參悟不死不滅之道的，皆為異族。吾人族只求將之斬殺！你可知為何？”
張元敬躬身說道：“弟子不知，請前輩指點！”
“因為金鵬的不死不滅，與其對生靈的吞噬有脫不開的關係！”座上人神情嚴峻地說道，“所謂得到開天之初的先天清氣，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原由，乃是此獸吞噬萬靈，將之轉化為生生之力，如此乃可不死不滅。諸天萬界，人族修者最多，低境界的尤其數量龐大，故此金鵬吞噬最多的，便是人族修者！吾人族，從來禁止吞噬同類，故寧願滅殺金鵬，斷去傳承，也不願習得其法，使之遺禍無窮。”
張元敬腦中閃過一個疑惑，不由問道：“弟子聽說，修士到了真仙之境，會面臨無盡雷劫。似金鵬這樣的異獸，為何可避開雷劫？”
座上人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問到了要害處！為何會有無盡雷劫？因為修者逆天而行，與天奪力！修士所煉法力，皆是從天地間掠取的資源，無論靈氣、濁氣、虛氣、反氣、魔氣，皆是天地賴以存續和執行的根本。
“修士越多，天地負擔越重，故此才有無盡雷劫，滅殺弱者，釋其所掠，反哺天地，由此形成周天迴圈。
“金鵬為何可規避雷劫？因為它吞噬萬靈後，會煉成先天清氣，自身只取少量，卻排出大部，放歸天地，以此換取天地意志認可！此方是它可以不死不滅的根由！”
張元敬遲疑片刻，說道：“前輩，為何這金鵬被鎮壓這麼多年，卻一直不死？”
座上人慨嘆一聲，說道：“此正是最為難辦之處。若只是吞噬之法，諸天萬族的強者倒不難達成一致，共同出手斬殺此獸，畢竟各族也不願被強者吞噬，成為犧牲品。
“但是，金鵬因長年煉化吸收先天清氣，修為實力未必絕頂，生命力卻是首屈一指，雖多次遭遇致命重傷，甚至被碎屍萬段、烈火焚化，也不曾徹底死去，反而在不長時間內恢復如初，繼續為虐諸天萬界。
“如此，方才引得各族強者覬覦，希望獲得其傳承。其中，也不乏人族修者！這也正是東勝界今日局面的由來！”
“如此說來，金鵬又能否被斬滅？”張元敬忍不住問道。
“能！當然能！時至今日，諸天萬界還沒有殺不死的存在。類似金鵬這樣的異獸，也非止一頭，以往又不是沒有強者斬殺過！李大尊為何把金鵬鎮壓於此界？便是從以往強者那裡學來的！”座上人語氣堅決地說道。
“你可知道，東勝界原本是何地？就是李大尊出身的地方。此界與周圍數百界域，名為東極星域，乃是諸天最為強大的九星域之一。但是，為了鎮壓金鵬，星域各界都成了暗星，如此星域也不成星域，被稱為暗獄。”
座上人搖搖頭，滿懷遺憾地說道：“李大尊當年若是強勢一些，不同意那些異族強者進入東勝界，也不至如此！可惜，人族內部也不團結，有的人也覬覦金鵬的天賦傳承，故此任由各族強族施壓，致使李大尊不得不作出讓步，放那些強者入東勝界。它們進入此界，對天地力量的消耗太大，不但耽擱了滅殺金鵬的時間，還牽累星域其它界域，致使一個星光璀璨、強盛至極的界域，變成了一片沉沒的暗星！”
張元敬越聽，心中疑惑越多，過去以為弄清楚的問題，如今又起了變化。
座上人顯然看出他的不解，遂笑道：“今日你有疑問，但說便是，吾皆可解答！”
張元敬躬身行禮：“多謝前輩指點迷津！弟子曾去北域，那裡的宗門收存了許多異獸遺骨，似乎都是太古以前的存在。但是，弟子卻從未聽過李大尊的傳說，如今的門派傳承也少有超過十萬年的。這是為何？”
座上人說道：“李大尊鎮壓金鵬異獸，乃是十餘萬年前之事。這東勝界乃是荒古時便有修士的界域，傳承極其繁多且強大，非如此，也不能成為東極星域的中心界域。但是，李大尊既決定以此界鎮殺金鵬，便把各宗派遷去了東極星域的其他界域。當然，肯定會有遺留，只是他們層次太低，知道得太少。至於異獸殘骨，不是後來發掘，就是那些異族強者攜帶至此。異族為了從金鵬身上得到傳承，用的手段很多！”
張元敬聽到此處，順勢問道：“既然允許異族強者進入東勝界，那我人族強者是否也來了？”
座上人沉默片刻，說道：“來了，也沒來！吾落於此座，算來了，但其實沒來。你見過李大尊的化身，也見過釋大尊的化身，那些都不是本尊，但都代表了本尊，且可制衡那些邪異存在。實則，諸多人族強者都在此界佈下手段，有的已經啟用，有的已經失效，有的還在蟄伏，有的或被破壞。比如，吾與無相宗的雲道友，便在此界立下宗門。當然，吾與他的目的並不相同。他是為了賡續傳承，而吾則想爭雷字道言。大尊之位，亦足以決定大局！”
說到最後一句，座上人語氣中不覺透出幾分遺憾、幾分無奈。
張元敬試探問道：“前輩是清虛子祖師？”
“哈哈哈！你可當吾是！但吾尚不是！吾只是過去的一道執念，那時，吾尚未創立玄天宗。”座上人大笑道。
“弟子張元敬，拜見祖師！”張元敬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大禮。
座上人神情肅穆，端坐注視，沒有阻止。
“你是吾見到的第一個玄天宗弟子，也當是最後一個！此緣難得，吾亦甚喜！這枚雷字元，便當作見面禮，賜予你了！切記，此符只作參悟用，非性命垂危，不可激發！”
清虛子抬手虛抓，於空中某處引來一物，並指為筆，疾書數筆，隨即丟擲，驅其飛至張元敬面前。
張元敬雙手接過，只見此物非金非木，似錦似革，觸之甚糙，捏之頗軟，長三寸、寬兩寸，色黃而發暗，所寫符字則呈深黑。此字，初看為畫，與宗中所傳祖師畫像有些相似，再看則如亂筆，不知何形。但是，即使未能辨出“雷”字，但僅只多看兩眼，神意中的雷斧便凝實了一層。
他立知此物之重，連忙拜倒在地：“祖師厚賜，弟子感激涕零！”
“你雖不修玄天雷法，但根基甚厚，於雷法上也有感悟，或能替吾達成所願！”清虛子笑道。
張元敬當即鏗鏘有力地說道：“弟子必全力以赴，為祖師爭得雷字道言！”
“很好！吾相信你必能有所作為！”清虛子甚是滿意。
張元敬把雷符收好，再提一問：“祖師，李大尊為鎮殺金鵬，把此界宗門皆遷走，為何後來又允許祖師和雲前輩來此開宗立派？”
清虛子道：“先前以為只靠一界之力，即可鎮殺金鵬，但由於諸族強者的攪局，此招難盡全功。後來即使把整個東極星域都搭進去，也只能把金鵬鎮壓到極盡虛弱的地步，而不能殺之。
“李大尊反覆思量，認為此與界域氣運有關，因東勝界人族修士離去，異族強者入主後，在妖族中傳下道法，反讓妖族強盛起來，壓倒了人族氣運，故鎮殺金鵬難盡全功。唯有讓人族氣運重新佔據絕對上風，此界之力方可完成鎮殺之舉。
“於是，他便想出迂迴之計，利用人族內部一些強者對金鵬天賦傳承的覬覦，允許各界宗門來此立派傳法，探查金鵬奧秘。吾與雲道友能夠來此，便是因此之故。”
張元敬不免有些吃驚，問道：“如祖師所言，那此界的宗門豈非都是各域強者所傳？”
清虛子搖頭：“並非如此。允許前來傳道之時，此界已經衰弱不堪，最強修者不過煉虛之境。各族強者根本進不來。若是派遣煉虛以下弟子，則無濟於事。大多如吾這般，以化身前來，佈下手段，便即離去，只求有所收穫，卻無助於窺視金鵬傳承。
“也有少數，不惜打落境界、拋卻肉身，親至此地潛伏，等待獲取傳承的契機。為何如此？先前，李大尊剛把金鵬鎮壓於此界時，各域強者尚可親身至此，但並無所獲，遂得出結論，必待金鵬衰弱乃至瀕臨死亡之時，或能把天賦之根法展露出來。因此，那些強者才不惜以身犯險。
“嘿嘿，那等強者，最初來了也有二十多個，如今所剩無幾，也算是讓李大尊出了一口惡氣。”
張元敬沉吟片刻，問道：“祖師，那天道宗、稷下學宮之流，是否與異界強者有關？”
清虛子點頭：“不錯。此界大宗大派，凡是傳承數萬年以上的，多半與各域強者脫不了干係。但是，畢竟時間久遠，那些強者的佈設未必一定能夠承續下來。便是吾之化身留下的手段，也是到了你這裡，方才被起用。而且，後來人也未必會完全按照前輩佈置行事。”
張元敬不由想到懷侓，此人一意尋找飛天信物，以求離開此界，當是知道宗門祖師的佈設，但出於畏懼，不願執行，只想逃離此地。
“敢問祖師，您與李大尊是甚麼關係？”張元敬大著膽子問道。
“此地乃是李大尊一處關鍵佈設，吾在此守護，你覺得吾與他是何關係？”清虛子笑著問道。
張元敬硬著頭皮說道：“祖師是李大尊的弟子？”
“弟子？哈哈哈！”清虛子大笑，“吾與他乃是平輩，欠他一個人情，所以替他出一次力。當然，也是奔著好處來的。若非雷字道言，吾未必趟這渾水！”
張元敬問道：“弟子始終有些不解，為何此界一定會出雷字道言？”
清虛子搖頭笑道：“道言玄而又玄，並無一定之理。不過，此界因其特殊，出雷字道言的機率卻要大很多。
“為何？因為那些打落境界、拋卻肉身的強者，每一個都被天劫緊盯。它們潛伏此界，躲避天劫，乃是天地不允的。故此，它們只要稍稍露出超越此界極限的氣機，便會引來天劫，且必為諸劫合一，中之必死無疑。當有強者頻繁被天雷殛殺之時，雷字道言顯化的機率就會提高很多。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金鵬，一旦金鵬被成功斬殺，天地必定是降下最恐怖的雷劫。這又是為何？因為金鵬之身，積存了無量的天地力量精華，它若死去，天地就會第一時間用雷劫將之轟滅，收回力量精華，而絕不允許其他修者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