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坡下去,是一條狹窄的山澗,腳下水聲潺潺,數尺寬的清溪在岩石間縫隙流淌,偶見游魚一閃而過,兩側是林深草密的陡峭山壁,窸窸窣窣聲中蛇蟲鳥獸出沒。
毫無疑問,此地的生機,又比山坡草甸強了許多。
張元敬行至山澗中段,忽然有感,驟然轉身,只見一頭渾身皮毛漆黑、獅首碧睛的雄俊猛獸從山壁上的樹草間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這是一頭碧睛狻猊獸!
張元敬一怔,隨即神色凝重,嚴陣以待。
此獸並未偷襲,現身後也不強攻,只是瞪著兩隻綠寶石般的眼眸,不斷地打量張元敬。
它的眸中流露出疑惑、懷念、憤怒、兇惡等許多情緒,似比人的感情更加豐富。
張元敬知道厲害,並不與它對視。雖然有煉陽傘在手,但若貿然被碧睛狻猊獸引入幻境中,後果難料。
他豢養一頭碧睛狻猊獸,最是知道,此獸之強,非是單獨對戰,而是輔助同伴。
此前,他遇到了妖狼和黑凰,都是獨戰,但這並不意味,代表七欲的七頭妖獸,必定是單獨出戰。這不是宗門試煉,而是那位佛門大能佈設的手段,目的是要讓他屈從真言之道,絕不會講甚麼規矩,更不會溫文爾雅、點到為止。
“呼!”
彷彿一陣清風吹過,碧獸身軀陡然從他眼前消失。
張元敬早有防備,身中厚土之力層層湧出,在周圍數百丈佈設沙土之域,從山澗一直覆蓋到陡坡頂上。
但是,等了許久,卻不見沙土之中有動靜。他以為是此獸隱匿之能超乎尋常,乃以神識一丈丈搜尋過去,依然不見那碧獸的蹤影。
正疑惑間,互聽腳下土層傳出輕微動靜。他神色一凜,腳下發力,升至十丈高的天中。
“嘶——”
一條血色長蟲從地中衝出,張開滿是細密尖齒的嘴巴,往他腹部咬來。
迎接它的,是一塊堅硬的石頭,以及與石頭相連的拳頭。
“嘭!”
長蟲被狠狠砸進地中,不見了蹤影。沙土中,一股香甜氣味迅速蔓延。
張元敬挪去遠處,起風力將這異味吹走。但是,只是嗅到些許,他腦中已是慾念泛起,身口耳鼻眼皆麻癢起來,聲色犬馬各類場景不停在眼前變幻。
喜怒哀樂愛惡欲——此乃純粹的身之慾!此蟲所擅,正是引人獸慾焚身,化人為獸而不能自制。
張元敬尚未決定以何種功法來應對此欲,腦中已有誦唸清心普善咒的低語響起,將各種自肉身本能滋生的慾念清除乾淨。
無可否認,在面對慾念時,真言法最是管用,見效也快。
“吼——”
一聲震得山澗搖動的獸吼,從遠處傳來。隨即是無數猛獸四蹄奔騰飛踏的聲音,由遠及近,迅速撞入山澗中,衝入沙土之域。
未等張元敬看到來者是何,便聽“轟轟轟”數聲巨響,一股強大的爆破之力從前方湧來,把沙土一掃而空,連帶他自身,也被撞得遠遠退開。
一頭巨獸出現在山澗入口。它的身軀足有三百丈高,寬也有近兩百丈,如一堵石牆把石澗堵得嚴嚴實實。它頭顱似牛,但眼眸如同閃爍金光的銅鈴,不時放出耀目的光芒和微不可聞的鈴聲。
“吼!吼!吼——”巨獸發出短促的低吼,一聲緊接一聲,一聲更比一聲哀婉。原本劍拔弩張、山雨欲來的氛圍,立時轉為悲涼、愁苦、哀怨。
張元敬把煉陽傘一展,放出幽光護身。此獸當為哀之極,但放在一頭外形兇猛的巨獸身上,著實讓人覺得詭異。
地中一片寂靜,但那裡藏著一隻輕易可以引動獸慾的奇蟲。
碧睛狻猊獸不見蹤影,但必定藏在某處。只是尚不清楚,它代表的慾念是喜之極、懼之極,還是愛之極。
一次出現三欲,對於張元敬而言自是頗不容易,尤其是天雷戟無法使用的情況下。
牛首巨獸哀嚎數十聲,忽然一止,乃用眼眸發出清脆鈴聲,急促而緊迫,一陣又一陣,如同聲音之潮,把張元敬完全籠罩。
此聲並無攻擊神魂之效,但卻完全乾擾了張元敬的聽覺與神識,除了鈴聲,他已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
“老爺,小心頭頂!”張傘突然示警。
張元敬不及察看,以源生石為拳,對著上方便砸了出去。
“嘭!”
巨力相撞,張元敬直落石澗,上方來襲之敵卻是輕輕一閃,不見了蹤影。
“何物?”
張元敬倉促問了一句,出拳又擊向下方岩石。
血色長蟲剛一衝出,便被張元敬巨石般的拳頭砸了回去。
但是,那股香甜之味已是入鼻,引動諸般慾望。
清心普善咒再次自行誦唸,迅速把身體本能之慾清除乾淨。
就在此時,那藏於天中某處之敵,再次來襲。它以為張元敬被那血蟲引動慾望,必定反應不及。但張元敬完全不受影響,爆發純力,以極快的速度打出一拳,反打了此妖一個措手不及。
“嗷——”
來襲之敵慘叫一聲,被張元敬一拳擊中側臉一頭栽入石澗中。
此時,張元敬方才看清楚,此乃一頭長著翅膀的猴臉妖獸,身軀甚小,形似狗,爪子鋒利。
它的古怪之處,在於始終保持一張笑臉,此笑乃是極其自然之笑,並非強自裝出,且時時不同,彷彿不同凡人的笑意。
顯然,此乃喜欲之極。
四獸已明三欲,碧睛狻猊獸或為懼之極,或為愛之極。
猴臉妖獸從碎石間爬起,半邊臉很快腫了起來,使得笑臉有些走形,顯得頗為可怖。
血色長蟲從它身後冒出,有嘴無目,也無耳鼻,如蛇般吐著信子,一伸一縮,忽快忽慢。
這時,一獸踏著白雲,從山澗側方升起,往張元敬頭上緩緩飄來。正是那頭碧睛狻猊獸。
“這位道長,你身上有我族血脈氣機,請問可曾有族中後輩跟隨於你?”碧睛狻猊獸忽然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溫和中帶著威嚴。
其餘三獸,皆是默默注視張元敬,既不移動,也不出聲。一直用鈴鐺般眼睛發出聲響的牛首巨獸,也是完全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