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狸大妖全身毛髮蓬鬆如絮,在氣流中劇烈震顫,身形卻是輕盈起來,在下落時漂移不定。
它是一頭修煉數千年的老妖,境界已至化形中期,見識多廣,對水澤下這奇異存在,也有些猜度,只是尚不確定。
有性急的妖獸,已經透過石頭縫隙對下方那存在發動攻擊。不過,真正有威脅的,還是一些妖丹境妖獸的天賦能為,如風、火、冰、毒等,只有此等攻擊能夠穿過石縫,落到那存在身上。
“吼!”
那存在發出憤怒的叫聲,恍如從地中深處傳來的悶雷。成千上萬的綠色枝條如同長槍一般從石頭間刺出,殺向自天中落下的妖獸。
慘叫聲此起彼伏,啟靈境妖獸在這些枝條攻擊下,幾乎沒有躲閃之力,大多都是一擊而戮,即便躲開第一擊,也會被接連而出的枝條刺中。
妖丹境妖獸尚有抵抗之力,憑藉靈敏反應躲開枝條,同時迅速反擊,將其斬斷。
這些枝條斷開後,斷下的那一截會迅速枯萎,並釋放淡綠色氣霧,而連著下方的那一段,有的被收回,有的卻繼續伸出,繼續攻擊妖獸。
雪狸大妖隨手一擊,將數百攻來的枝條盡數拍碎,看到那淡綠色氣霧越發濃郁,不禁露出憂愁神色。
它體內亦藏有劇毒,對大多毒素皆可相容,但下方那存在畢竟屬類不同,其毒或有古怪之處,它也不敢直接吞入。
它屏住呼吸,一身毛髮氣機流轉,將綠霧阻隔在外。尋到一處丈寬缺口,它忽然張口一噴,將幾枚白色小石打了進去。
下方那存在體型龐大,又無法移動,頃刻間便中招。幾枚小石在觸及其軀體的剎那,釋放一股粘稠液體,黏在其上。
那存在把巨大身軀一抖,壓在身上的巨石都滾動起來,但那些粘稠液體卻如長在其軀體上一般,一滴不落。
數息之後,那些粘稠液體開始冒煙,中似有白火,且火勢。
“嗷吼!——”
那存在發出痛苦的吼叫聲,軀體扭動起來,覆蓋水澤的巨石發出碰撞擠磨的聲響。
片刻之後,一團水色巨物從下方衝起,將所有巨石皆甩了出去,連帶其上的眾多妖獸也是被撞的四處亂飛,有的甚至渾身碎骨、直接化作一團血霧。
這水色巨物本是混沌一團,衝出之後,迅速收縮變化,很快變成一朵巨大的花,花瓣與花萼皆為水色,花萼之後則暗黑一片,與之前水澤底部的淤泥顏色頗為相似。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魚腥味瀰漫開來,燻得許多妖獸嘔吐不止。
這巨大花朵一張再一收,發出巨大的呼呼聲,強大氣流席捲而過,將仍在近處的妖獸盡皆吸入花瓣之中。
雪狸大妖早已高飛於空,遠遠看著這身軀巨大的精怪,神色嚴峻。以它的境界實力,面對如此精怪,也感到有些無力。
在一片花萼的外側,那粘稠液體生髮的白火依然在燃燒,但是,透過水色的花瓣,可以清晰看見,從花朵的中心處,一股股血紅汁液正在迅速往白火所在處湧流而去。
那白火,名為熹毒,乃是它依靠天賦之能,吞吐朝霞修煉時,煉出的一種毒液。平時,以石子模樣存於腹中。對敵時,吐出攻敵,一旦擊中,便會粘黏其軀體上,自行燃燒,非耗光毒液,此火不止。
幾千年修行,除開以往所用,它腹中留存的熹毒足可焚滅十個大妖。但是,以面前這精怪的軀體,便用光它所有的熹毒,也不足滅殺此怪。
此時,那花瓣中的血紅汁液已經湧入白火燒出的傷口中,流淌到白火之中。白火發出嗤嗤之聲,瞬間產生大量青煙,火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來,最後歸於寂滅。
而那血紅汁液仍然源源不斷流到傷口處,迅速在那裡凝結,很快變成一塊紅色的傷疤。但是,僅過數息,這傷疤的色澤便完全褪去,變作與花萼一般的顏色,再也看不出異樣。
“吼!”
花朵張開,對著上空的雪狸大妖發出一聲厲吼,忽然向上衝起,往這大妖罩了過去。
在花朵之下,是一根粗大的暗黑色藤蔓,柔而長,如繩索一般。
雪狸大妖眼中一亮,看到了此怪的破綻,當即扭身一轉,渾身毛髮顫動,迅速橫移,躲開花朵的攻擊,轉而向下一躥,雙足伸直,利甲擎出,往暗黑色藤蔓便撲了過去。
當水色花朵衝上天中,將那藤蔓拉動之時,地中的張元敬用神識“看到”,那巨大的塊莖開始劇烈收縮,附著其根部的那個金色光團,也開始閃動起來,似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沿著主根灌入塊莖之中。
張元敬並不明白,這金色光團意欲何為,但其若有靈性,肯定不會犧牲自己,成全這精怪。
此時,他距離那光團不過百十丈,以其警覺,必是已經發現他的靠近。其仍未離開,反而更將力量分與精怪,顯然是在進行於它而言極其重要的圖謀。
張元敬思索片刻,將煉陽傘持在手中,迅速往下遁去。至那光團十餘丈時,上方土力不知為何突然增大,把他壓得止不住地往光團落去。
他心道不好,知道此乃光團的手段,連忙收了蔽空,將煉陽傘往下一刺,正中那光團。
“轟!”
好似無聲的音波,瞬間自他腦中碾過,周圍一切聲響皆是消失,他彷彿失去了意識,進入一種無知無覺的混沌狀態。
但是,僅過半息,一個聲音便傳入他腦中:“老爺,自那光團中有一股強大至極的力量鑽入傘中來了,張傘無法控制煉陽傘!”
是張傘的聲音!記憶如潮水般覆蓋上來,填滿了一片空白的識海,張元敬恢復過來。
他連忙問道:“甚麼力量?是另一種靈識嗎?”
“不是。就是一種力量,很強的力量,比煉陽傘還強。張傘擋不住。張傘與老爺的神念聯絡也維持不住了,老爺……”
張傘傳來的念頭戛然而止。
“張傘?張傘!”
張元敬試圖用神念聯絡,但感到有一股迥異的力量充斥煉陽傘,阻斷了他的神魂與張傘的聯絡。
而且,煉陽傘死死吸附在他的手掌上,根本無法甩脫。
不同於煉陽傘,沒有力量往他身中而來,反是自傘中傳來一股強勁吸力,輕易便把他的厚土之力汲了出去。
他雖強行運轉厚土化生功,又服下補氣丹丸,但無濟於事,那吸力實在太強,遠非他所能遏制。不過數息,他丹田中的法力便去了一成有餘。如此下去,最多百息,金丹都會碎裂。
他腦中念頭飛速流轉,思索挽救危局之法,不多久,便想出了一個主意來。乃將那煉化魔蟲所得的灰色顆粒取了些,吞入腹中,施展吞物訣,煉出濁力混在厚土之力中,任由那力量汲走。
期初,尚無反應。過得十餘息,那力量忽然一滯,撤去了吸力。
張元敬握住煉陽傘的手掌微微一鬆,傘柄果然有脫離的跡象。他重又握住傘柄,卻是繼續吞服灰色顆粒,煉出濁力,並將混雜濁力的厚土之力往煉陽傘中導去。
充斥於煉陽傘中的那股力量,本待阻止張元敬法力的侵入,但它被濁力干擾,氣息並不穩定,難免露出缺口,被張元敬催動法力乘勢而入,並將這缺口越撐越大。
“老爺,張傘又能與你說話了!”張傘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充滿驚喜。
張元敬運功不止,持續將法力從缺口中灌入,傳念問道:“張傘,你為何如此虛弱?這侵入的力量能夠傷到你?”
張傘乃是煉陽傘的靈識,並非實體之物,只要煉陽傘還在,它便不會消失,除非受到靈識或神識的攻擊。
“老爺,張傘也搞不明白是何緣故。只這股力量在傘中流轉,就能生出一種吸力,把我的靈性都給汲走了。”張傘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不過,現在好了,那吸力忽然變弱了許多,而且老爺來了後,張傘就能慢慢恢復。”
大概是說的話有些多,張傘顯得有些疲憊。
張元敬道:“我已大致明白,你且不要再傳念頭與我,全力恢復靈性。”
張元敬一面把含著濁力的法力源源不斷送入煉陽傘中,去破壞那股強勁而奇異的力量。一面思索光團所謀。
從精怪面對妖獸侵襲時的反應來看,它似乎處於某種干擾之中,否則,以其實力,不應該容忍那些妖獸在水澤中隨意橫行,更不會在被成百上千巨石砸落時毫無反應,直到那
雪狸大妖出手造成嚴重損失,方才憤而反擊。
此時,地面上戰鬥早已結束,那雪狸大妖試圖斬斷藤蔓,但此物十分堅韌,他嘗試數次皆沒能得手。而這精怪也有所保留,只張開花瓣撲擊數次,連那足可鋪天蓋地的枝條都沒用出,便偃旗息鼓,縮回澤中與雪狸大妖對峙。
雪狸大妖乃是積年老妖,從這精怪的行止便判斷出它必定受到甚麼牽制,無法全力出戰。故此,它也不忙著動手,而是等待時機。
它不敢過於靠近地面,故而雖也聽到了地中的動靜,但因張元敬與那光團的鬥法在地中六百餘丈處,尚無法清楚辨明地中情況。
張元敬由此猜度,那光團將自身力量送入精怪的根部,並不是要助它,而是如對張傘這般,要抽取其靈性。如此一來,其之目的便呼之而出——乃是為了剝取它物之靈性以成自己之靈識。
其所針對的目標,一個是器靈,一個是精怪,乃是天地中絕難生髮出靈識的兩類靈物,無疑說明,這光團亦是類似之物。其既從六陽鑑那些巨巖中產生,或許乃是某種石怪的雛形。
聯想到陸、季兩位,一位稱六陽鑑之物為天外金石,一位稱之為天外隕石,兩者皆為石,皆來自天外,則其雖經巨巖孕育不知多少萬年,卻因不合於此界靈機,始終未能凝出那一縷靈識來。
他思至此處,立時下了決心,乃將那黑泥之物取出,吞入腹中,運轉擎天訣,與那灰色顆粒一起煉化。此非是要煉骨,而是用於支撐即將如潮水般湧來的土力。
“張石,你自去這精怪的根中,把它的木芯吞了!”
張石化作石甲覆蓋在張元敬身上,默默承受綿綿無盡的強大土力,不妨張元敬突然說起此事,稚嫩的聲音竟帶了一些驚喜:“老爺讓張石現在便吃?好咧,張石這就去!”
它如貪吃的孩童,興奮地一跳,便從張元敬身上抽離,化作一枚蠶豆大的黑色小石,鑽入土中,便消失不見。
張元敬則悶哼一聲,在土力壓迫下,強行運轉擎天訣紓解痛楚,同時繼續往煉陽傘中送入濁力。
因要分心擎天訣,他所煉出的濁氣大幅減少,煉陽傘中的那股力量開始縮小那個缺口。
不過,此等情形只持續了不到十息,便發生了逆轉。
那強大力量忽然一縮,竟從煉陽傘中退了出去,盡數還於光團之中,而湧入精怪根部的力量,則開始急劇增多。
張元敬知道,此乃是張石那邊正在對木芯下手,光團眼見剝取煉陽傘的靈性難以成功,便乾脆將其放棄,全力奪取木芯。
張元敬道:“張傘,你操控煉陽傘,把那光團中的力量吸過來!”
“啊,老爺,好不容易將之驅走,怎地還要吸回來!”張傘有些不解。
“吸過來,削弱它,方能對付它!”張元敬簡單解釋一句,“速速行動!能吸多少吸多少,不用擔心它們不受控制!”
張傘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老爺!”
煉陽傘的傘尖尚插在光團中,故而只是一發力,便將一股如洪流般的力量吸了進來。
光團意識到煉陽傘的圖謀,便順勢把力量往裡灌入,企圖嚇唬煉陽傘。
張元敬早有準備,仍把含有濁氣的厚土之力渡入傘中,佔據一片空間,確保張傘可與他進行神唸的傳輸。如此,那力量進入煉陽傘,實則還是白費功夫。
於是,光團又將這力量往回收。但是,此時的煉陽傘卻不讓它如意,將這股力量截留一大團,儲於傘內。同時,繼續從光團中吸取其力量。
光團嘗試反擊了幾次,均無力將張元敬的法力徹底清除,最後只得對煉陽傘置之不理,任由它汲取少許力量,而將大部分力量投入精怪身中,以剝取其靈性。
過了有三十息左右,張石興奮的聲音傳至腦中:“老爺,張石已經把那木芯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