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和中年人皆是不見。張元敬先是一驚,隨後有些茫然。
喧囂的人群中,他不認識任何人,也有沒任何人認識他。
川流不息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對他視而不見。
他看得出來,這裡所有的人,皆如那老者一樣,是以氣凝成,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相同的氣息,與那中年人腦中神念一模一樣的氣息。
這些人當然沒有神念。但是,他們都沾染了那氣息。
這是一個幻境?所有一切皆是他自行想象出來的?
張元敬並不能確定。
這薛王神陵墓中的諸般手段,都太高深了,遠遠超出他的層次。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可能還在那處石碑空間,眼前這一切,不過石碑弄出的假象。
他靜立片刻,突然啞然一笑。
這些便都是幻象,又能如何!
他看不透還是看不透,根本無力破解,不如順勢而為,看看到底會有何等變化。那時,或許還有破局的機會。
心神一寧,他便索性放開拘束,沿著摩肩接踵的街市,邊走邊看,瞅見有趣的物品,則走近把玩、詢價。
此地所用錢幣,乃是一種精緻的貝殼。張元敬自是沒有,但可以用金石之物換取。
他不問前路,也不思如何破局,就在這集鎮中如同一個凡人般閒逛,偶爾買一兩個小物件,或是吃上幾個包子、喝上一碗肉湯,還在一處樹蔭下看幾個老漢下了半日象棋。
天漸漸昏暗下來。
張元敬正要尋一處酒樓吃飯,整個集鎮突然靜止。
他心有所感,扭頭一看,果然是那中年人,他幽幽一嘆,對張元敬問道:“道友可曾看出甚麼?”
張元敬沉吟片刻,說道:“想必,這是閣下經歷過的一段時光、一些場景,所以念念不忘,當是那時發生了對閣下極為重要的一件事?”
中年人不置可否,又道:“道友認為,此一執念,是留著好,還是忘卻好?”
張元敬道:“既是執念,便只能克,而不能忘。”
中年人追問:“何為克?”
張元敬指著滿街的人群與充滿煙火氣的店鋪,說道:“將這些統統清除,便是克。”
中年人沉默良久,最後搖搖頭:“此乃抹除,不是克!”
接著又問:“何為克?”
張元敬聽出了他的嚴肅,變得慎重起來,沉吟良久,方才說道:“若按在下的淺薄之見,對這些念頭,其實放任不管便可,無需思考是留是忘。”
中年人問道:“放任不理,難道不是留著它嗎?”
張元敬道:“無非是有意與無意而已。有意為留,無意為放。”
中年人將“有意為留,無意為放”八個字重複幾遍,展顏一笑,說道:“這倒有點意思。不過,我等修士,平生所求,便是脫凡入仙,若總把這些凡念留著,豈能不斷超越自身,邁向更高境界?”
張元敬雖是結丹修士,但尚未有機會經歷這種考驗,不禁問道:“為何不能?”
中年人道:“所有與修行無關的念頭,都是雜念,在神魂蛻變時,都會成為心魔。”
張元敬修習厚土化生功,又深鑽吞物訣,向來秉持“厚德載物”、並行不悖的道理,很少用非此即彼的眼光去看問題,故而下意識認為此人所說不對。
但是,他知道這中年人必是某個大能的殘念,修為境界比自己不知高深多少,哪裡敢直接質疑,思忖片刻,方才說道:
“閣下所言,在下不是很懂。不過,我等既生而為人,無論怎麼修行,當不能脫了作為人的本源,便哪一天真成了仙,想來也不是天生的仙,而是從凡人一路上來的仙。
“既然如此,這仙人過往一切,都應是他可以成為仙的由來,而不能選擇要某一段、不要某一段,或乾脆只要成仙后的這一段,而此前的過往都捨棄不要。那這仙豈不是憑空跳出來的!”
他想的時候覺得道理很簡單,可一旦付諸言語,便有些纏夾不清,總感覺哪裡沒說清楚,不得不補上幾句,結果越說越多,反而顯得囉裡囉嗦。
中年人卻是聽明白了,他眼睛一亮,點頭說道:“昨日之我,亦是今日之我,今日之我,又是明日之我。昨日之我,不是今日之我,今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我既一以貫之,卻又無一刻不變。”
張元敬被他這一說,反倒有些糊塗了。甚麼變與不變,他其實搞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人之歷世,便是承受,無論是好是壞,既然來了,便要受著,不是可以選擇要或不要的。
或許,承受越多,就會越強大。這也是基於厚土化生功所得來的感悟。
中年人卻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雙眸神光凝淵,如同兩團燃燒的烈焰。
良久,他方才醒轉,看著張元敬笑道:“尊客大才,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本來,尊客只需攜帶那短丈,又成功入得此間,便可得到一物相贈。現在,尊客又為我解惑,我便自作主張,額外贈送一物與你。”
張元敬心中一喜,在這陵墓裡兜兜轉轉好些時日,終於要有所收穫了。便問道:“不知是何物?”
中年人問道:“尊客是意外進入此地,還是持有玉佩?”
張元敬道:“持有玉佩。”
“何玉?”
“傘玉。”
中年人笑道:“若是傘玉的話,我這裡剛好有一物適合你。請尊客將那短丈與我。”
張元敬依言將手中持拿的橙黃短棍遞給此人。
中年人接過後,不知從哪裡取來一塊非金非玉的長條形物品來,說道:“此為淵骨,取自一種強大的妖獸,可用以打造卻邪傘的傘骨。”
張元敬一聽,果然是煉製卻邪傘的六種主材之一,連忙施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多謝前輩贈物!”
此時,他已是把對這中年人稱呼改為了前輩。
中年人將此物遞給張元敬。此物入手很輕,但似有許多縫隙,不時有清涼的風從中吹出。
中年人又問道:“剩下之物,尊客想要甚麼?若是卻邪傘的材料,我這裡就沒有了。”
張元敬得了煉製卻邪傘的一樣主材,心中已經滿足,不敢貪多,便道:“前輩看著給一件便可。”
中年人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入此靜海之地,便算與九天十地鐘有緣,我便與你一件煉製破妄鐘的材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