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太太偷眼打量著閨女的神色。
見趙母被自己的話嚇唬住了,老太太的眼底泛起一抹得意之色。
她生的孩子,甚麼性子,她還能不清楚?
以前她是看這個閨女沒有了利用價值,不值得她再浪費心神。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閨女重新回到了趙家,手握著整個趙家的龐大家產,說一句是趙家的老太君也不為過。
還有她那幾個大外孫,除了老三瞧著沒甚麼大出息外,老大聽說年後便要撿起書本,繼續讀書科舉,將來說不定還能考個舉人秀才甚麼的。
小外孫老四就不更用說了,現下就在府衙做事,不但深得刺史大人重要,還跟他們寧州城的首富齊老爺交情深厚。
除此之外,小外孫年後還要去邊關打仗,若是能從戰場上帶份軍功回來,將來的前程不知道多輝煌。
曾經被她定義為廢子扔掉的一家子,如今一個個又都站了起來,而且其中一兩個,還有成長為巨人的潛質。
巨人吶!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她的兒孫們也能成為巨人呢!
白老太太藏起眼底的情緒,拉著閨女的手輕拍了兩下,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道:“而且吧,這親事啊,也不能胡亂定,定得好了,福氣綿延,定個不好的,那就要禍及三代!”
這話趙母認同。
家有賢妻三代旺,勝過良田千萬頃的道理她還是懂得,並且深有體會。
她的三個兒媳婦,雖然孃家都很清貧,嫁閨女像賣閨女,恨不能捆起來上秤稱斤兩。
但是大兒媳知書達理,二兒媳溫婉賢淑,三兒媳雖然性子潑辣了些,但是護家。
所以當初,她才會咬牙拿出三筆在當時情況下,絕對堪稱是天價的聘禮,將三個兒媳娶進家門。
後面也證實了她的眼光沒錯,三個兒媳婦沒有一個讓她失望的。
此時聽白老太這麼說,白老太便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將她當初如何挑中前頭三個兒媳的事情說給白老太聽。
白老太眼睛眨了眨,聽出了她話裡頭的意思。
閨女家裡面收養了一個孤女。
聽說閨女對那個孤女還很不錯,跟疼親閨女一樣疼。
所以,那個孤女,該不會就是閨女養著留給小外孫做媳婦的吧?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白老太頓時有些著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還想把自個兒的親孫女嫁給小外孫呢,哪能便宜別人!
但知女莫若母,白老太很清楚閨女的性子,看著溫溫柔柔性子很軟的樣子,但是犟骨丈的比誰都多。
一旦閨女決定並且認定了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
不然當初,閨女也不會一個人拖著一群兒女,一聲不吭就遠走他鄉了。
想到這,白老太連忙搶在趙母前頭,笑著說道:“你這點兒隨了我,你娘我啊,別的本事沒有,就是看人的眼光準,對方是真香,還是包著糖衣的屎糞球,你娘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趙母:“……”
這話她還真不敢認同。
別的不說,只說她娘給她大哥挑的大嫂……
想到大嫂李氏,趙母搖了搖頭,心說我的眼光要是真隨了您老人家,那就完了,只怕要家無寧日。
畢竟她娘只有一個兒子,她卻是有四個兒子,娶四個像大嫂一樣的兒媳進門,家裡面還不得天天雞飛狗跳啊。
那樣的日子光是想想就令人絕望。
不過讓白老太太這麼一打岔,趙母原本想說的話就被攔在了肚子裡面。
白老太更是不給她再往外吐的機會,扶著頭道:“唉,年紀大了,一點點折騰,就吃不消啊,我這頭暈的厲害。”
這還真不是說說而已。
白老太太這會兒的確有些疲憊。
畢竟剛才哭了一大場。
可惜事情只成功了一半,沒能把大孫女和小外孫的婚事趁熱打鐵敲定下來。
不過好在,她能帶著孫女在閨女家住下。
只要能住下來,那就還有機會,讓閨女看看她家孫女的好,隨便再收拾收拾閨女看中的那個孤女。
一個沒爹沒孃的鄉下野丫頭,也妄想嫁進他們家,做夢呢!
果然,見白老太太扶著腦袋叫不舒服,趙母忙將才撿起來的話頭又放下。
“娘,我扶您去休息。”
“哎,好。”
趙母扶著白老太太的胳膊走出屋子,打算送自家老孃回屋休息。
家裡面不缺住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院子加起來有十幾處。
除開家裡人住的院子,眼下還有五六處是空著的。
白老太太環顧著比她整個家還要大的小院子,越發堅定了要將孫女嫁過來的念頭。
當年的事情鬧的太厲害了,說句冰凍三尺都不為過。
不然那日兒媳和孫女找過來,也不會被拒在門外頭,連閨女家的一口茶都沒能喝上。
她今天也是豁出去老臉,拼著哭死在閨女面前的勁頭,才將閨女心裡面的冰層哭開一條裂縫。
可誰知道這條裂縫能維持多久呢?
而且她現在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說不定哪天眼睛一閉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沒有了她在中間做維繫,閨女還能再記得幫扶孃家嗎?
所以,還是得把孫女嫁進來啊,這樣兩家才能長長久久地繫結在一起。
白老太太躺在軟和的床榻上想。
趙母幫她蓋上被褥,還細心地給她掖了掖被角。
“娘,您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廚房給您做些吃的端來。”
才要說“好”的白老太聞言驚訝道:“你親自去做?家裡面沒下人使喚嗎?”
家裡面還真沒甚麼下人可使喚。
最近連著下了兩場雪,不說平安他們一家四口,就是幾個兒子兒媳,每天掃雪鏟雪的,也累得夠嗆。
趙母將家裡面的情況給白老太太說了遍。
“我是想著,都有手有腳的,各房的活計各房幹,不能讓他們養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壞毛病。”
白老太太聞言,心說掙錢是為了甚麼,掙錢不就是為了過更好的生活嗎?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甚麼活都要自己幹,那掙錢還有啥意義?
不過這話白老太太不會傻乎乎地說出來。
連眼底對閨女不會享受,生來窮苦人命的嫌棄都藏得嚴嚴實實。
她眼珠子轉了轉,順著趙母的話道:“那確實,不能讓孩子們養成懶惰的性子。”
說完這句話,她便“疲憊”地閉上眼睛,等聽到趙母輕手輕腳地從床邊離開,又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她這才又睜開眼睛。
方才流露出來的疲憊一掃而空,白老太太頭也不暈不疼了,精神抖擻地掀開被褥從床上下來,鞋都顧不上穿,便開始在屋裡面打轉,這裡摸一下,那裡瞅一瞅。
白老太太住的這個院子,是趙二老爺夫妻倆以前住的地方,房內的擺設基本上沒怎麼動,以前有多少東西,現在還是多少東西,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很貴。
白老太太都能聽到銀錢在耳邊晃動的清脆聲響。
她捧起一隻青花瓷瓶左右打量,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這隻瓶子拿出去賣了,都能買下座小宅院了吧?
也就是這時,外面響起腳步聲。
白老太太忙將瓷瓶放回原位,然後腿腳麻溜地爬上床,鑽進被窩,神情安詳地閉上眼睛。
就好像剛才那個興奮的光著腳板滿屋子轉,讓一屋子好東西晃得兩眼冒精光的人不是她一般。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李氏母女倆從外面進來。
李氏只看了眼床上,便知道白老太太在裝睡,叫道:“娘。”並推了老太太一下。
一聽是兒媳的聲音,白老太太這才睜開眼睛,翻身坐起來,白了李氏一眼,沒好氣道:“叫娘就叫娘,你上手推甚麼推,當我死了啊?”
被數落了,李氏也不生氣,笑道:“呸呸呸,娘胡說甚麼呢,娘身體健康,定能長命百歲,壽比南山!”
說完,給白海棠使了個眼色。
後者便也上前去,挨著白老太太坐下,挽住白老太太的胳膊,又將腦袋靠在白老太太的肩膀上面,撒嬌道:“奶奶,孫女還等著您教我怎麼帶孩子呢,您可不能扔下孫女不管啊,不然孫女不依。”
白老太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又只給她生了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
這樣一來,白海棠這個白家唯一的孫女,就格外受寵了。
此刻白海棠這麼一撒嬌,再一口一個“奶奶”地叫著,叫得白老太太老臉上的褶皺都笑成了小溝渠。
她摸著孫女的腦袋,笑道:“好好好,奶奶不丟下海棠,奶奶還要看著咱們的小海棠,歡歡喜喜地做新嫁娘呢!”
見話題終於轉到自己想要的點上了,李氏忙問道:“娘,您跟小妹說了要把海棠嫁給希澈的事了吧?”
說完,眼巴巴地望著白老太太。
白海棠也仰起小臉期待地望著白老太太,畢竟能不能嫁給四表哥,關乎著她日後是一無所有的嫁給喜歡的人過苦日子,還是帶著豐厚的嫁妝過去過好日的大事。
“提了,但是還沒成。”白老太太道。
“為啥沒成?”
“姑母難道不喜歡我嗎?”
滿心期待的母女倆齊齊出聲問。
一個是生怕美夢成空的緊張。
一個帶著“居然被嫌棄了”的不可置信。
白老太太沒理會李氏,拍著白海棠的手,安慰她道:“傻孩子,咱們的小海棠又聰明,又漂亮,還乖巧懂事,不管將來嫁給誰,那都是對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求都求不來呢。”
白海棠不吃這一套,撅著嘴道:“可是姑母就不想讓我給她做兒媳婦。”
心裡面已經在盤算:假如這門親事真的談不成,她要怎麼霸王硬上弓。
一旁的李氏也著急道:“娘,小妹一向最聽您的話了呢,您跟她好好說說……”
白老太太撩起眼皮斜了李氏一眼,沒好氣道:“你著甚麼急,我還沒跟她說兩家結親的事呢。”
“……李氏一噎,隨即大喜,拍著胸口道,“哎喲娘哎,您老說話別說一半留一半啊,這……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小妹她不同意海棠嫁過來呢。”
白老太太哼了一聲,冷笑道:“青桔不同意你女兒嫁給她兒子,那不是很正常嗎?你也不想想,你當年是怎麼對她的?換成你,你能同意這門親事?”
“……”李氏瞬間就被噎住了。
但是很快,她又不服氣地辯駁道:“我當時那不是沒辦法麼,還不都是為了您那大孫子的學業前程?陸遙先生啊,那是多有名的大學儒!他老人家要收學生,我能不為您大孫子爭取一下嗎?”
見白老太太還冷著張臉,李氏便跪坐在床榻前,一邊幫老太太捏腿,一邊說道:“娘,您是知道的,知渺那孩子打小就聰明,是塊讀書的好料子,他要是不拜個名師,那不是白瞎了上天給他的那顆好腦子了嗎?”
可惜陸遙先生的師門不好進。
於是,當趙三老爺找到她,許諾只要她出面敗壞小姑子的名聲,並且讓婆家這邊不搭理小姑子,就把他介紹給陸遙先生為弟子,並且還額外給她五百兩銀子的好處。
這樣香噴噴的餡餅砸下來,她招架不住啊。
就是男人和婆婆,不也都沒默許她那麼做了嗎?
白老太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頭,心中浮現一抹淺薄的愧疚。
她嘆息了聲,說道:“過去的事情,就不提了,青桔心裡頭的心結我去開啟,你和海棠,你們母女倆,這段時間跟著我,就老老實實的這裡住著,不要惹是非,多跟青桔說些好聽的話,這樣海棠和希澈的婚事,才有希望。”
“哎,兒媳記住了,都聽孃的……對了,娘,海棠和希澈的婚事,小妹那邊到底咋個意思啊,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啊?”
李氏心裡面最關心的還是這件事。
白老太太便將方才她和趙母之間的談話,原原本本的說給李氏母女二人聽。
“啥?小妹要把家裡頭收養的那個孤女,說給希澈做媳婦?”李氏一聽就炸毛了,跳起來叫嚷道,“小妹是不是腦子壞掉啦,她怎麼能讓兒子娶一個孤女呢!”
白海棠也大為震驚。
他們白家雖然不是甚麼世家大族,可她也是琴棋書畫都學過,結果姑母不選她做兒媳,卻選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
一股羞辱感撲面而來。
眼前又浮現出沈玉樓那張清麗的面容,白海棠頓時憤怒又委屈,眼淚一下子溢滿眼眶。
那個鄉下野丫頭,除了一張臉長得還能見人,哪裡比她好了?
這樣的人,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姑母分明是在羞辱她!
很好,既然他們不仁在先,那就別怪她出手無情了!
白老太太可不知自己這番話,在孫女心中埋下了一顆仇恨的種子。
見大孫女眼淚汪汪的樣子,白老太太頓時心疼得不行,把人攬進懷裡安慰。
“好孩子,不哭不哭,還沒下定論呢,奶奶也只是看出了些苗頭……你放心,就算你姑母真有這個意思,這門親事奶奶也不同意,奶奶都想好怎麼收拾那個鄉下野丫頭了,保準讓那小賤人連夜從趙家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