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趙家老宅。
昔日熱熱鬧鬧的大宅院,門口冷冷清清。
不過才一個月沒住人,這座熱鬧了幾十年的大宅院,就已經顯露出了荒涼氣息。
然而這是外面的情形。
推開院門,裡面卻又是一番熱鬧景象,幾十號匠人正在院裡忙碌,鋪地磚,蓋瓦片,舊牆換新顏……
熱火朝天的忙碌中,又透出忙而不亂的井然有序。
時值冬月,寒風越來越凜冽,可沈玉樓還是忙出了一身熱汗。
她站在院子中間,一手扶住痠痛的腰肢,另一手抹腦門上的熱汗,含笑望著院內的忙碌情形。
一個月前,趙二老爺他們被抓入獄,趙家的老門房先是翻出了他們當年欺凌趙家四房的孤兒寡母,侵佔四房家產一事。
接著老門房又指證趙二老爺殺人滅口,府衙的差吏萬有田站出來作證。
雙罪並處,趙二老爺和趙三老爺皆受到嚴懲,趙二老爺在府衙捱了板子後,便跟趙三老爺一道,被押上了流放嶺南之路。
寧州距離嶺南數千裡之遙,身板硬實,無病無痛的犯人走上這麼遠的路,十有八九都會倒在路途上,更不要說趙二老爺身上還帶著傷。
估摸能堅持走到半路,已經算趙二老爺命硬了。
事實上,趙二老爺的命一點兒都不硬,沒到半路人就沒了。
趙三老爺要比他強一些,好歹堅持到了嶺南。
然而他到了嶺南一看,入目一片荒蕪,典型的窮山惡水之地,眼睛所見都是一望無際的絕望。
於是趙三老爺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在上山砍柴時,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一處山腳下。
又過了兩日,他的屍體被人發現,已經被野獸啃食得只剩下半邊身子了。
不過千里之外的這些事情,沈玉樓並不知情,也沒功夫去打聽。
趙二老爺被抓後,趙家老宅便回到了趙四郎的手中。
兩人便商量著將老宅重新拾掇一遍,趕在年底之前,好將趙母等人接過來過年。
結果府衙那邊忽然收到朝廷下達的緊急公文,讓全城徵兵,緊急訓練。
趙四郎本就在府衙當差,又有一身好功夫在身,簡直就是入伍的最佳人選。
於是這翻修老宅的事情,便落到了沈玉樓的頭上。
她現在既要打理小飯館那邊的生意,還要兼顧老宅翻修一事,每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轉不停,根本分不出多餘的心神去關注其他事情。
好在宅子翻修已經到了收尾階段,再過兩三日便能完工了。
想到很快就能接趙母和趙寶珠他們過來一塊兒居住,沈玉樓便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幹勁兒。
她撥出口長氣,打算去人市那裡瞧瞧。
所謂人市,就是買賣下人的地方,就跟賣菜的地方叫菜市,賣牛馬的地方叫牛馬市一樣。
後世被嚴厲禁止的人口買賣,在這個時代卻是合法合規的存在。
老宅這邊的下人,她跟趙四郎一樣的想法,都覺得這些人不能再用了,所以,結算完工錢後,這些人他們一個沒留,全部遣散走。
雖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沒毛病。
但在主家落難之際,對主家趁火打劫,這樣的下人沒有絲毫忠誠度可言,且他們在根子上就是壞透了的,這樣的人不能用。
但偌大一個宅子,一個下人沒有也不行。
這麼大一座宅院,每天光是打掃衛生這一塊,就是一項繁重的工作量。
所以沈玉樓打算去人市那裡看看,買些合適的人手回來使喚。
早在十天前,她就拜託人市那邊的人牙子幫忙留意著了。
對方也沒有敷衍她,一見她過來,立馬擺開笑臉招呼道:“哎呀沈娘子,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我正要派人去給您傳話呢。”
沈玉樓一聽這話意,便知自己拜託對方的事情有著落了。
她看了眼對方那顆黃燦燦的大金牙,笑著問道:“黃老闆這是幫我留意到合適的人了?”
人牙子姓黃,因為鑲了一顆大金牙,所以人喚黃金牙。
聽問,黃金牙裂開嘴嘿嘿笑道:“那可不,沈娘子吩咐的事情,我哪敢不盡心啊……沈娘子,請跟我來,我先帶您去看看貨。”
在人市,那些沒有人身自由的奴僕,不叫人,叫貨。
沈玉樓對這種將人定義為貨物的方式很排斥,但同時她也知道這裡的世情就是如此,非她一人之力能改變。
望著那些蹲在地上,胸前掛著價格牌等著被人挑選,滿眼都是悽苦之色的奴僕,沈玉樓走的飛快,視線沒敢在這些人身上停留。
看了也沒用。
她沒能力解救他們。
只會徒增自己的無力感。
黃金牙領著她,直接將她帶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像個閒置的雜物間,只有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方塊小窗戶,視線很昏暗。
房門推開的瞬間,一股長年沒怎麼透過風的發黴味道便直撲沈玉樓面門。
夾雜在黴味中一塊兒撲過來的,還有一股難聞的惡臭味。
沈玉樓沒能扛住這股突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口鼻。
可即便如此,胃裡面還是翻湧得厲害,她連忙跑出去,彎著腰就是一陣乾嘔。
黃金牙見狀面色一變,連忙過來安撫她,然後又轉身衝回去。
下一刻沈玉樓就聽見了傳出黃金牙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們怎麼回事?不是跟你們說了好好表現嗎?我告訴你們,沈娘子是難得一遇的好主家,錯過她,你們一家子就別想再遇到這樣的善人!”
聲音壓得很低,沈玉樓勉強能聽見的程度。
接著是一個老婦人的蒼老聲音:“對不起啊,實在是我這小女兒嘴饞,她哥哥給她抓了只老鼠,她吃了,然後就……就吃壞了肚子,拉了。”
沈玉樓:“……”
她剛平息下來的胃,險些再次掀起風浪。
因為嘴饞,就吃老鼠,還是生吃……
黃金牙這是給她找的甚麼人啊!
這口味也太恐怖了吧,妥妥的異食癖啊!
沈玉樓忽然有些生氣,忍著怒意在外面冷冷道:“黃老闆,麻煩你出來一下。”
雖說是買回去當下人使喚的。
但下人也是人,並且要跟主家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面,人品和性子都很重要。
所以在挑選奴僕這一塊,沈玉樓很重視,跑了好幾個人市,然後才挑中了黃金牙做中間人。
她甚至還給了黃金牙一些好處,就是希望對方能盡心一些。
結果對方卻給她挑了個有異食癖好的人。
要說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
黃金牙小跑著過來,一連聲地賠不是:“真是對不住啊沈娘子,讓您……”
沈玉樓打斷他,忍著不悅道:“黃老闆,我之前就跟您說得很清楚了,我希望您能幫我把好第一道關,結果你卻給我弄來了一個喜歡生吃老鼠的人……裡面的人我就不看了,麻煩你再重新幫我物色人選吧。”
不是她要求嚴格。
實在是這裡的醫療水平太落後了,而老鼠肉裡又藏匿著大量細菌和病毒,萬一裡面的人因為生吃了老鼠肉,染上病……
那後果簡直不敢想象。
沈玉樓說完,轉身就要走。
可就在她轉身之際,昏暗的房間內忽然衝出來一團東西,從她身側“咻”地一下躥過去,跑出一段距離後又一個急剎車停下。
然後再轉過身,“噗通”跪下。
剛好跪在沈玉樓前面,將路擋住。
沈玉樓:“……”
還好現在是大白天,四周又都是人,不然她非得嚇出聲不可。
拍拍受到驚嚇的小心臟,沈玉樓定睛朝去望去,這才發現方才那一坨躥的比兔子還快的黑影,是一個小少年。
小少年頂著一頭雞窩般亂糟糟的頭髮,小臉上面全是黑魆魆的汙垢,看不清面容,只一雙眼睛明亮如星辰。
大冬天的,小少年還穿著單薄的衣衫,而且衣服明顯不合身,袖長和褲長都不夠,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細骨伶仃的,就好像骨架上面蒙了一層皮,根本不見多少血肉。
這模樣,一看就是長久的飢餓導致的。
而且,這麼冷的天,小少年居然沒穿鞋,光腳板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腳趾頭和腳後跟那裡都是鼓鼓囊囊的凍瘡。
有的凍瘡已經潰爛流膿了。
沈玉樓望著那些凍瘡,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剛穿過來那會兒。
她剛接手原主這俱身體的時候,也是一個冬季。
原主和麵前的小少年一樣,也是一手一腳的凍瘡。
想到那些因為凍瘡發作奇癢無比難以入眠的夜晚,沈玉樓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難受,為自己剛才的自作聰明而感到愧疚。
生吃老鼠,不一定就是有異食癖好,也有可能是餓到了極致。
人在餓到極致的情況下,別說老鼠了,怕是連地上的土都能捧起來塞嘴裡去。
再看看小少年單薄得跟紙片一樣的小身板,沈玉樓走不動道了,抬起要走的腳步情不自禁地又落回了原位。
黃金牙正要張嘴呵斥那小少年,此時看見沈玉樓的反應,他果斷地放棄這個念頭,閉上嘴巴不再吭聲。
心中默想:小子,我能為你們一家人做的也就這麼多了,至於能不能遇上心軟的神,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小少年很有分寸感,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身上又髒又臭。
所以,他雖然擋在沈玉樓前面,攔住了沈玉樓的去路,但卻並沒有離沈玉樓太近。
兩人之間起碼保持了三四米的距離。
此時,小少年跪在地上,先“砰砰砰”給沈玉樓磕了三個響頭。
能瞧出來是用了真力氣的。
因為小少年每磕一下,沈玉樓感覺到腳下的地板似乎都跟著顫了顫。
沈玉樓的心也跟著地板打顫,生怕這小少年一抬頭,腦門上鼓起三個大血包;或者乾脆連頭都抬不起來。
本來就面黃肌瘦的,還這樣不把腦袋當腦袋,一頭磕死在她面前也不是沒可能。
“小兄弟,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沈玉樓說完,就要上前去將人扶起。
結果她才往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的小少年便膝行著後退三步遠,並且緊張地說道:“小的身上又髒又臭,還請貴人莫要上前!”
沈玉樓:“……”
小少年的身後一步處就是樓梯。
她要是再上前一步,小少年非得一個倒栽蔥滾下樓梯去不可。
沈玉樓只得止步。
“小兄弟,你是有甚麼話要跟我說嗎?不過有甚麼話,你得先起來再說,不然我就不聽。”
望著眼前瘦骨伶俐,又十分知禮數的少少年,沈玉樓不知不覺便放柔了聲音。
後者咬咬嘴唇,聽話地站起身。
沈玉樓點點頭,笑道:“說吧,你想對我說甚麼?”
小少年下意識地就又要下跪,然而看見沈玉樓挑起來的眉頭,他忙又止住身形,改為彎腰行禮。
“好讓貴人知曉,我妹妹剛才吃老鼠,並非因為嘴饞,實在是餓急了,迫不得已,才食用老鼠充飢的。”
這點沈玉樓在看見小少年時,就已經想到了。
她歉意道:“方才是我沒弄清楚緣由,就胡亂猜測,誤會你妹妹了,還請你們原諒。”
說完,她抱歉地朝小少年欠了欠身。
小少年眼中露出詫異之色,顯然沒想到沈玉樓竟會給他們道歉。
然後下一瞬,小少年眼中便迸射出亮光,好像溺水之人看見洪流中朝自己飄來一根浮木。
他拔高聲音喊道:“爹,娘,妹妹,你們快出來啊!”
下一瞬,身後響起腳步聲。
沈玉樓回頭朝身後望去,就見剛才那間黑魆魆的小屋子裡走出來三個人。
一對中年夫妻,牽著一個跟小少年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
三人都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拘謹地緊張地望著沈玉樓。
小少年已經躥到了三人跟前,先拉著那名中年男子,跟沈玉樓介紹道:“這個是我爹,貴人別看他現在很瘦,但是他吃飽飯後,力氣其實很大的,能幹很多活,買回去不虧……爹,您快給貴人展示下!”
中年男子便看向婦人,婦人瞭然,轉身將小姑娘抱進懷裡,然後中年男子便像舉槓鈴一樣,將母女二人高高地舉過頭頂。
小少年在旁邊數數。
“一。
“二。”
“三!”
……
數字一個一個往上加。
中男男子舉著自己的妻女,兩條胳膊繃得筆直,絲毫不見打顫的跡象。
瞧這架勢,撐過十個數,一點兒問題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