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最後一朵水花徹底被翻湧的海浪吞噬,海面重歸平靜,馮天禹收回了目光,轉頭看向倚在護欄邊的貝琳達,輕輕嘆息了一聲:“看著這空蕩蕩的甲板,這船上的人,倒是越來越少了。”
貝琳達先是望向遠方,然後回過頭看著馮天宇,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啊,少了個整天跟我鬥嘴抬槓的傢伙,這條臭鹹魚一走,周圍突然安靜下來,還真讓人覺得有些冷清呢,連空氣都似乎沉悶了幾分。”
馮天禹聽罷,只是笑了笑,沒有再接話,而是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履平地般踏空而行,幾步便登上了最高的桅杆。
他迎著凜冽的海風,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之處,開口喊道:“北玄號,啟航!揚帆,出發咯!”
隨著船長的一聲令下,北玄號開始自動運作了起來,巨大的帆篷吃滿了風,船身破開波浪,再次踏上了旅途。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是半個月過去,偌大的船艙內如今只剩下四人一幽靈,大家的話都少了許多。
此刻,正是用餐時間,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流光溢彩,香氣四溢,馬爾科飄浮在半空,透明的身軀圍著餐桌轉了好幾圈,看著眾人大快朵頤,他只能眼巴巴地盯著,臉上寫滿了羨慕,喉嚨裡發出並不存在的吞嚥聲,那副饞樣看得讓人想笑。
餐盤裡的食物已所剩無幾,馮天禹輕輕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悠悠地落在對面正優雅啜飲著七彩飲料的貝琳達身上,打破了沉默:“貝琳達,你的命運指引還沒個著落嗎?這是打算漫無目的地漂泊了?”
貝琳達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杯沿,緩緩放下手中那杯色彩斑斕、層次分明的七彩飲料,似笑非笑地看著馮天禹,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怎麼?船長大人就這麼急著趕我下船呀?我可是會傷心的喲。”
“哪有的事。”馮天禹連連擺手,一臉無辜地解釋道,“我這不是身為船長,想算算接下來的航程的時間嘛,絕對沒有趕人的意思啊。”
見馮天禹這副模樣,貝琳達微微一笑,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其實,命運的指引早已給我了,只是我之前看了看發現,我的路線與艾拉妮的目的地存在衝突,為了不影響她的行程,我便一直沒有提。”
說話間,她指尖光芒一閃,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一枚晶瑩剔透的記憶水晶石,輕聲說道:“北玄,麻煩幫我把裡面的空間圖投影出來。”
“好的,貝琳達小姐,這就為你處理。”北玄的聲音很快便響了起來。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舉著記憶水晶緩緩升空,緊接著,無數光點從水晶中噴湧而出,一幅龐大精細的空間圖如同璀璨星空一般,瞬間鋪展在餐桌上方,將眾人的面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馮天禹抬頭望去,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星路節點,自然也看到了上面標註的路線與艾拉妮所去的方向截然不同,確實存在衝突。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地圖沉默不語的雷克突然開口,手指指向地圖的一角:“船長,您看,這條路線似乎還要經過尤瑟夫老師所在的空間。”
他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語氣堅定地請求道:“我想在那裡下船,尤瑟夫老師那裡肯定會有激烈的戰鬥,對我來說,那裡是最好的磨鍊場。”
馮天禹望著雷克那戰意熊熊的眼神,讚許地點頭,沉聲說道:“也可以,溫室裡養不出參天大樹,想要真正變強,生與死的戰鬥洗禮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聽到雷克的話,原本在一旁默默進食的卡爾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看著雷克的側臉,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良久,卡爾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看著馮天禹,認真地說道:“我也想好了,我要和他一起去!”
還沒等馮天禹開口答應,雷克便搶過了話頭,看著卡爾說道:“不行!卡爾,你就別跟著瞎摻和了。
那裡將是真正的生死磨鍊,我自己去闖便罷,對你而言太過兇險。
別忘了你還有自己的心願未了。
你不是一直唸叨著要找到那個拋妻棄子的人渣父親,還有那個離家出走的哥哥嗎?
聽我的,老老實實跟著船長回去,完成自己的心願。”
聽到雷克的話,馮天禹輕嘆了一口氣,也不打算再把卡爾相關的資訊藏著了,於是緩緩開口道:“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就不瞞你了。
卡爾,關於你父親和哥哥的下落,其實無需再如大海撈針般尋覓了。
就在前不久,我有幾位老友透過跨空間魔法,給我傳遞了一些情報。
因為,之前我拜託過他們查一下。”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卡爾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座位上,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您...您說甚麼?”
馮天禹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手一揮,空氣中頓時泛起一陣漣漪,幾幅經過處理的投影畫面清晰地浮現出來。
這些畫面皆經玄鳥處理的,並不是風靈月影獲取的原始資料。
然後馮天禹解釋道:“簡單來說,這是我那位朋友直接讀取了相關當事人的記憶所重現的場景。”
畫面流轉,首先出現的是一個搖晃的第一人稱視角,馮天禹在一旁低聲解說:“這是其中一個目擊者的記憶。”
很快,畫面中出現了一個面容與卡爾有著七八分相似的青年人。
只聽那青年在畫面中對旁人說道:“沒尋到,我那弟弟不知跑哪兒去了。
不過沒找到也好,至少他也離開那個令人作嘔的家。
只要活著,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兄弟倆還能再見面的。”
這段畫面戛然而止,緊接著光影扭曲,切換到了另一個場景,那是陰暗潮溼的船艙底部。
這是同一艘船上,另一個人的記憶視角。
畫面中傳來兩個水手低沉的對話聲,說到他們靠岸之後惹到了當地的幫會,死了不少人。
還提到了卡爾的哥哥,很顯然他哥哥已經死了,同時他們還在感慨如今船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聽到這裡,卡爾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目光死死地鎖住那漸漸消散的光影,整個人呆立原地,猶如靈魂被抽離。
然而畫面還在繼續,最後展示的是關於那個人渣父親的片段。
那個人雖然落魄,卻依然苟活著,畫面中的一切都顯得很諷刺。
在這龐大的資訊量衝擊下,卡爾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過了許久,卡爾才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可怕:“雷克...你說得對。
我確實不能跟你去了。
既然知道了我哥哥的訊息,我就不能讓他孤零零地躺在荒郊野外。
我要去那個山林,把我哥哥挖出來,帶他回家好好安葬。”
說到這裡,他眼中猛然爆發出一股駭人的恨意:“至於那些害死他的幫會雜碎...
我會親手送他們下地獄,用他們的血來祭奠我哥哥!”
話鋒一轉,他繼續說道:“沒想到那個人還活著,為甚麼死的不是他,而是哥哥,我要去親眼看看,他現在到底活成了甚麼鬼樣子。”
他其實對哥哥也沒有太多的感情,但是看到哥哥竟還回去找過他,便明白哥哥始終都在乎著自己。
然而,緊接著傳來的卻是哥哥的死訊,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難以承受。
所以,此刻他才能說出這番充滿血腥的話,雷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又是一陣沉默,在一旁的馬爾科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重。
“卡爾,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
等你把這些事情都處理乾淨了,就回故鄉等著我們吧。
你可得努力活得久一點啊。
等到將來有一天雷克這小子成了神,你也來混個天使噹噹。
畢竟,以後那漫長的永恆歲月裡,你要是不在,誰來給我們做飯吃?”
聽到這番既是安慰又是約定的話,雷克也鄭重地點了點頭。
卡爾看著兩人,又看了船長和貝琳達,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他這才想起來關心自己的人其實還有很多。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木訥少年,在藏書室博覽群書的智慧與船上這些老怪物的言傳身教,他瞬間讀懂了這份深沉的情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許下了一個神聖的誓言,認真地說道:“好,我會等到你們回來的。
不管是多久,以後永恆的歲月裡,我會一直給你們做飯的。
我會努力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