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不偉轉過頭,目光落在袁誠的副官身上。
那副官已經被劉鐵柱按在車廂內,嘴巴捂著,眼睛瞪得像銅鈴。
羅不偉蹲下來,和他平視,聲音淡淡,卻充滿了殺意:
“你們副師長是誰?!”
“柴榮昌大校,是從袁家軍第一軍抽出來的副旅長!”
羅不偉滿的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聽好了。
師長有緊急軍務,需要立刻隨同上京特派員返回燕京,向袁司令當面彙報。
此次作戰任務由副師長柴榮昌暫代指揮,這是師長的命令。
你聽明白了嗎?”
副官拼命地點頭。
羅不偉鬆開手,把那副官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下令吧!”
副官深吸一口氣,哆嗦著拿起通訊器,看了一眼趙猛抵在袁誠脖子上的匕首,聲音發抖:
“全……全師聽令!
師長……師長有緊急情況,需要和上京特派員立刻返回燕京向司令當面彙報。
後續指揮由副師長柴榮昌全權負責!”
通訊器裡傳來柴榮昌的聲音,帶著一絲詫異:
“師長有甚麼緊急事情需要回去?”
“師長……”
副官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袁誠,嚥了口唾沫。
“這是機密,不便透露,聽令辦事就行。”
“……行。我知道了。”
柴榮昌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趙猛帶著其餘兩個人推開車門,跳下裝甲車。
那輛軍卡已經調好了頭,引擎低沉地轟鳴著。
羅不偉坐在袁誠身旁,兩個人勾肩搭背,裝甲車跟上軍卡,脫離隊伍,疾馳而去。
輪胎碾過碎石,揚起一片塵土。
隊伍中段,柴榮昌站在路邊,目送那輛軍卡和師長的裝甲車一前一後消失視野裡,眉頭微微皺著。
副官站在他旁邊,欲言又止。
“副師長,師長他……是不是故意的……藉著羅不偉的機會,脫離戰場……”
柴榮昌的聲音很平靜。
“顯而易見,他本來就不想摻和進來,是袁司令強行點的將!”
副官遲疑的看向遠去的裝甲車。
“既然袁師長不願意,司令為甚麼還非得讓他來當這個師長?”
柴榮昌淡淡一笑,看向自己的副官。
“你自己琢磨琢磨,袁家第三代裡,除了這個袁誠之外,還有哪個能拿得出手?!
袁司令已經老了,他在給第二代,第三代鋪路。”
副官看了一眼隊伍,又看了看遠去的裝甲車。
“那就這麼讓他和羅不偉走了?是不是該詢問清楚?!”
柴榮昌沒有回答他,而是拿起通訊器,號令全師。
“全軍立即開拔,全速前進,兩天內,趕上前面的兩個師!”
下完令之後,這才看向自己的副官。
“羅不偉的名字,你應該聽說吧!”
副官點點頭。
“這誰不知道,羅天澤的兒子,上京的太子爺嘛!”
柴榮昌則是轉身朝著自己的座駕走去,聲音輕鬆,帶著些許喜悅。
“對啊,羅天澤的獨生子,上京暴亂的元兇之一,也是上京基地的真正太子爺。
上京那個爛攤子還沒收拾完,羅天澤就把兒子派出來了,這本身就很耐人尋味。
很明顯是羅天澤在給自己兒子洗白,想給他找另一條路。
這些頂層的掌權者,都已經到了安排子孫後路的年齡了。
不過,羅不偉把袁師長帶走也算是一件好事兒,部隊終於可以正常趕路了!”
“也是啊,這樣一來,咱們就能放開手腳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隊伍的開拔速度,在沒有了軍事主官的故意拖延之後,明顯輕快了很多。
…………
羅不偉等人重新回到了高速路東側的廢墟村莊外停下。
眾人從車裡跳下來,貓著腰跑到一堵斷牆後面,趴成一排,望遠鏡緊緊貼在眼睛上。
高速公路上,袁家軍的新編師正在全速前進。
軍卡的尾燈連成一條紅線,在暮色中像一條流動的火蛇,朝著東北方向蜿蜒而去。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履帶碾過路面的轟鳴聲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
“我操,進去了,真進去了!”
劉鐵柱放下望遠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巴掌拍在羅不偉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身子一歪。
“不偉,你這招太他媽絕了!
把人師長綁了,還讓副官幫著忽悠,一箭雙鵰!”
趙猛也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把煙叼在嘴裡,沒點,含混不清地說:
“以前我還覺得你是個細皮嫩肉的少爺兵,沒想到真他孃的是個幹大事的料。”
王大壯甕聲甕氣地接話:
“可不咋地!
柴榮昌那老小子,到現在還以為袁誠是回燕京彙報工作去了。”
幾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廢墟里迴盪,像一群偷到雞的黃鼠狼。
羅不偉沒有笑。
他趴在斷牆後面,望遠鏡從眼前滑下來,掛在脖子上,手撐在地上,低著頭,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趙猛最先注意到他的異常,收了笑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聲音壓低了:
“不偉,咋了?任務完成了,怎麼還這副表情?”
羅不偉抬起頭,看著趙猛那張黝黑的臉,又看了看劉鐵柱和王大壯,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
“班長,你們早都知道了?”
“知道啥?”
劉鐵柱一臉懵。
“我是誰。”
羅不偉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是羅不偉。
羅天澤的兒子。
上京統戰大會上,幫著德市和邢市,把畢方城踢出局的那個羅不偉。
一百五十萬人的死……也有我的一份。”
廢墟里安靜了。夜風從斷牆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枯草沙沙作響。
遠處的公路上,軍卡的引擎聲還在轟轟地響,但在這片廢墟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劉鐵柱放下望遠鏡,嘴裡的草掉了下來。
他看著羅不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出了聲。
“就這?”
羅不偉愣了一下。
劉鐵柱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聲音大得像在吼:
“老子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誰了!
你當我們脖子上的疙瘩是擺設嗎?
姓名:羅不偉,籍貫:上京。
再加上城主的親衛兵羅小寶大隊長親自送來的,傻子都看出來了吧。”
趙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沒點又叼回去,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偉,你進畢方軍的第一天,全旅就知道你是誰了。
知道為甚麼沒人說嗎?
因為沒人在乎。
在畢方軍裡,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你在上京幹了甚麼,那是上京的事。
在這裡,你就是三班的一個兵,羅不偉。”
王大壯憨憨地笑著,聲音悶悶的:
“就是,誰還沒個過去啊?
我以前還給富婆當過小白臉呢!
現在不照樣扛槍打喪屍?”
劉鐵柱一腳踹過去:
“滾蛋,你那是給富婆當保鏢!別在這兒給自己臉上貼金!”
幾個人又笑成了一團。
笑聲在廢墟里迴盪,把羅不偉心裡的那塊石頭砸得粉碎。
他愣在原地,看著這幾張黝黑的、粗糙的、滿是泥土和汗水的臉,鼻子突然一酸。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但是心裡擁堵的東西豁然暢通了。
沉默了許久,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聲音悶悶的:“……謝謝。”
“謝啥?”
趙猛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力道不輕不重。
“少在這兒矯情。
趕緊收拾收拾,準備撤了。
等隊長他們帶著屍潮過來,咱們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