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方大道的盡頭,新的軍政大院巍然矗立。
主樓是七層高的建築,方正、莊重,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樓頂那面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樓前是一片寬闊的廣場,青石板鋪就,乾淨得能映出人影。
兩側,各職能部門的分棟建築整齊排列,清一色的五層,像一支沉默的軍隊。
軍政大院左側是軍區。
操場上士兵們正在訓練,喊殺聲震天,黑色的作訓服在塵土中翻滾,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狼。
右側是曾經的奴隸營。
那道圍牆還在,灰磚砌成,高聳、厚重,牆頭上還殘留著當年的電網支架。
但圍牆裡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
低矮的窩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密集但整齊的居住房屋,灰白色的牆面,紅色的屋頂,窗戶明亮,陽臺上晾著衣服。
一道牆,兩個世界。
牆外是秩序井然的軍政核心和安居樂業的人民。
牆內是從地獄裡爬出來,重新做人的櫻花國俘虜。
奴隸營的南側是一個巨大的英雄廣場,幾塊英雄紀念碑矗立在最高處。
軍政大院門口,幾十個人站成了幾排。
最前面是肖戰勇,一身黑色的畢方軍常服,胸口繡著暗紅色的畢方獸,右臂上的銀色斜槓密密麻麻。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死死盯著畢方大道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朱子豪站在他左邊,扣上又解開,解開又扣上,嘴裡嘟囔著:
“終於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要快被下面人煩死了。”
鄭潤澤站在右邊,推了推眼鏡,聲音也有些發緊。
“原料,原料,城主真的有辦法嗎?眼瞅著時間不多了。”
張翰站在肖戰勇身後,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睛裡卻是熊熊戰意。
“隊長回來了,就該收拾德市和邢市那些跳樑小醜了!“
陳勳用肩膀碰了碰張翰,嘿嘿一笑。
“咋滴,還在想統戰會議上的憋屈呢!”
一提到這個話題,張翰的火氣就更大了。
“陳勳,你是不知道,那三個基地跟踏馬一群傻逼似的,要不是老肖攔著我,我當時就幹他們了!”
張翰的話,引起了一片鬨笑聲。
“隊長當時就說了不讓你去,你非得去。”
“就是,你以為是去旅遊呢,受氣了吧!”
“他那是在躲著我呢!”
小娟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喧鬧,手裡還抱著一個襁褓。
可能是因為聲音太大,吵醒了襁褓裡的孩子,小娟的冷冰冰的態度一變,連忙柔聲哄起來。
“寶寶乖,不哭哦,等會兒就讓李大哥給你起個好名字!”
眾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有軍方的將領,有行政的高層,有工廠的負責人,有科研院所的骨幹。
他們是畢方城的骨架,是李凡離開這將近一年裡撐起這座城的人。
此刻,他們像一群等待家長歸來的孩子。
所有的沉穩、老練、殺伐果斷,在這一刻都化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來了。”
肖戰勇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同時繃直了身體。
畢方大道的盡頭,一輛黑色的巨無霸房車緩緩駛來。
陽光落在車身上,裝甲泛著啞光,像一頭從荒野歸來的巨獸。
房車後面,五輛改裝越野車魚貫相隨,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房車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擋風玻璃後面那張臉。
肖戰勇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身後幾十個人同時跟上,步伐整齊,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房車穩穩停在大院門口。
車門開啟,李凡走了下來。
肖戰勇在他面前站定,立正,敬禮。
動作標準得像刀切,右手抬起的瞬間,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身後幾十只右手同時抬起,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個人。
“歡迎回家。”
李凡回了一禮,放下手之後,目光掃過所有人。
“這近一年時間,辛苦大家了。”
話音剛落,鄭潤澤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來。
“城主,城主,化肥原料,化肥原料有來源了嗎!”
李凡還沒來得及回答,朱子豪也跳了出來。
“隊長,槍,彈藥,武器,緊缺啊,窟窿很大啊!”
兩個人起了個頭,其餘幾個部長連忙緊跟其後。
剛剛溫馨的氛圍瞬間破裂,李凡無奈的抬手壓了壓。
“好好好,都有辦法解決,都別杵在這裡了,進去說吧。”
就在這時,後面的越野車隊也停了下來。
羅小寶從車裡鑽出來,快步走到李凡身邊,壓低聲音:
“城主,羅不偉怎麼安排?”
李凡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越野車。
車內,羅不偉看到李凡投來的目光,頓時尷尬的無地自容。
從上京出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要去東北,可萬萬沒想到竟是來到了畢方城。
尤其是在看到畢方城的老百姓對著房車高呼城主的時候,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搞了半天,那天統戰大會上,他和德市、邢市、燕京三大基地就像一群猴子。
不對,應該說所有參與擠兌畢方城的基地代表,在李凡眼裡全都是猴子一樣。
更讓他震撼的是畢方城的真實情況。
原本在他的想象裡,畢方城不過是一個比上京稍微好一點的私人基地。
也許有更厚的城牆,也許有更多的槍炮,也許有更嚴的規矩。
但絕對不會比上京更好,因為上京是夏國第一大基地,是全國倖存者最多的地方。
可眼前的一切,把他的認知砸了個粉碎。
從進入畢方城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些整齊的良田,那些乾淨的街道,那些臉上帶著笑容的百姓,那些在操場上做操的孩子。
這些東西,在上京不存在。
上京有的是廢墟、飢餓、麻木和絕望,而這裡,有活氣。
他想起自己在上京乾的事。
他以為自己是在革命,是在救老百姓,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可現在他看到了甚麼?
一個真正文明城市,一個不需要革命、不需要流血、不需要死人就能讓老百姓吃飽飯、有房住、有書讀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是李凡建的。
是他一直不服氣的那個李凡。
羅不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敬佩,有尷尬,有慚愧,還有一種被人比到塵埃裡的挫敗感。
“把他帶下來,我等會安排他。”
李凡的聲音打斷了羅不偉的思緒。
羅小寶點點頭,轉身回到越野車旁,敲了敲車窗。
羅不偉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下來。
他站在車旁,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李凡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轉身朝大院裡面走去。
肖戰勇和朱子豪一左一右跟在身後,其他人自動散開,跟在後面。
幾十個人的隊伍,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得像一首無聲的進行曲。
羅不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跟上了王芸王悅的身後,進入了大樓。
軍政大樓,頂層。
李凡的辦公室在走廊的最深處,門是深棕色的實木,厚重、樸素,沒有門牌,沒有任何標識。
肖戰勇推開門,側身讓李凡先進去。
“這是給你留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卻佈置的簡單,但是該有的一應俱全。
沒有豪華的裝修,沒有昂貴的傢俱,也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擺設。
但窗明几淨,一塵不染,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李凡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吸了一口氣。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田野的氣息和遠處軍營的號角聲。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眾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都別站著了,坐吧。
一個個彙報,讓我看看這將近一年,你們都幹了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