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莊園。
與王家和侯家的暴怒與後怕不同。
劉家的議事廳裡，當李凡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踩到了河底。
劉震北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
劉海龍坐在主位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繃了幾天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垮了下來。
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突然鬆開了。
參謀長許長安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眼裡充滿了釋然。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遠處的槍炮聲正在一點一點地稀疏下去，像是有人在擰一個收音機的音量旋鈕。
“終於是停下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留著拳頭，才能談條件。”
劉家大兒子轉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許長安是對的。
如果不是許長安那天攔住了父親，劉家的炮兵現在可能已經跟王家、侯家一樣，架在陣地上，然後被李凡一句話噎回去。
那種憋屈，想想都難受。
劉家老二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頭咔咔作響。
他走到窗邊，跟許長安並排站著，看著遠處漸漸消散的硝煙。
“所以，”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場暴亂算是結束了？”
許長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
“是結束了，也是剛剛開始……
既然李凡已經下場，就看他想要個甚麼結果了。”
劉海龍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議事廳裡那些如釋重負的臉，又看了看窗外漸漸安靜下來的天空，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慶幸，有疲憊，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準備談判吧。”
第二十一區。
行政辦公樓，羅不偉的辦公室裡。
羅不偉緩緩的放下了通訊器，然後彷彿是精疲力竭了一樣，癱坐在辦公椅上。
收音機裡，李凡的那幾句話聽著平淡似水的話，但是聽在他的耳中彷彿天罰。
他還以為李凡一直閉門謝客是不屑參與到上京的是是非非裡。
可沒想到，一開口就是滿滿的殺意。
他很清楚，李凡說是幫你們解脫的這個“你們”正是兩邊所有的帶頭人。
而自己就是首當其衝的一個。
當收音機最後播放了一遍之後，房間裡剛剛恢復了平靜。
嘭！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粗暴的推開，陸隱舟帶著滿臉的憤怒衝了進來。
來到辦公桌前，雙手狠狠的拍在辦公桌上。
“為甚麼？為甚麼下令停火！”
陸隱舟一掌拍在辦公桌上，檔案震得飛起來，散落一地。
他的眼鏡歪了，顧不上扶，眼睛死死盯著羅不偉，像一頭被搶走了獵物的野獸。
“勝利就在眼前了！
四大家族的防線已經鬆了，再打兩天，最多兩天，等他們的重武器打完。
他們就徹底沒有底牌了。
你這個時候撤軍，之前死的那些人就白死了！”
羅不偉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等待陸隱舟發洩。
陸隱舟繞到辦公桌前面，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趁著現在，一鼓作氣，把防線撕開。
他李凡在厲害，難道還能把幾百萬難民殺個乾乾淨淨不成！”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難道說，是你自己怕了，怕死了！！”
羅不偉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他看著面前這個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幫過自己的兄弟，看著他因為憤怒和仇恨而扭曲的臉，沉默了很久。
“隱舟。”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羅不偉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遠處的硝煙正在慢慢散去。
街道上，成群結隊的革命軍正在後撤。
那些人的臉上沒有不甘，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甚麼表情。
他們只是拖著槍，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你去問問他們。”
羅不偉指著窗外，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你去問問那些革命軍，他們真的還想打仗嗎？”
陸隱舟愣住了。
“他們不是戰士，隱舟。
他們是難民，是農民，是工廠裡擰螺絲的工人。”
羅不偉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
“他們拿起槍，不是因為想殺人，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現在李凡回來了，仗打不下去了，你以為他們會不甘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只會慶幸。
一時間的洗腦和衝動，是持久不了的。
就算沒有李凡的阻止，等四大家族放開手腳反攻過來，難民革命軍會很快崩潰，輸的一定是我們。”
陸隱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窗外，撤退的隊伍越來越密。
一個年輕的革命軍士兵走到街角，突然蹲了下來，把槍放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旁邊一個老兵走過去，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兩個人一起消失在了人流中。
戰地醫院門口，護士們正在手忙腳亂地往救護車上抬傷員。
一個斷了腿計程車兵躺在擔架上，聽到停火的訊息，愣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停了？真停了？”
“停了。”
護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士兵閉上眼睛，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誰也聽不清。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上，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補給站裡，負責分發彈藥的老頭聽到廣播，把手裡的子彈箱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了箱子上。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渾濁的菸圈。
“總算是……消停了。”
他喃喃自語，眼眶有些發紅。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前線，一個傷了胳膊，一個到現在還沒訊息。
收兵的命令像潮水一樣，沿著每一條街道、每一個陣地擴散開去。
那些在前線打了四天四夜的革命軍士兵。
有的沉默不語，有的放聲大哭，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那一刻被抽乾了。
但沒有一個人說不甘心。
沒有一個人想繼續打下去。
陸隱舟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
他的拳頭還攥著，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不甘心。”
他說，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羅不偉看著窗外那些如釋重負的臉，眼底閃過一絲精芒。
“這個時候停下來，對我們有利，接下來，應該就是談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