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戰隊員們擔心的事情,也正在整個基地二十五個分割槽裡悄然的發生。
第十一分割槽,橋洞底下。
老趙頭蜷縮在紙箱搭成的窩棚裡,爆炸聲停了快一個小時,他還是不敢動。
直到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密,像雨點砸在乾裂的河床上。
他探出頭。
街上有人在跑,不是逃命的那種跑。
是朝著一個方向,眼裡帶著光的那種。
“老趙頭,還窩著幹啥?”
隔壁的小販扛著半袋麵粉從面前跑過,臉上還沾著灰。
“三號糧站的牆倒了,糧食撒了一地,治安團的人跑得一個不剩!”
老趙頭愣了兩秒,然後像被電了一樣彈起來,拖著瘸腿往外跑。
他由於在工地上受了傷,沒有了收入來源,已經兩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第七分割槽,工廠區。
一群工人模樣的男人聚在坍塌的圍牆後面,有人手裡攥著扳手,有人扛著鐵管。
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站在最高處,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兄弟們,糧食兌換站炸了,糧庫也炸了。
那些當兵的全縮回高幹區去了,沒人管咱們了。”
“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絡腮鬍子冷笑一聲。
“咱們種了一年的地,交上去的糧食夠餵飽半個基地。
現在糧庫炸了,那些老爺們不心疼,因為他們倉庫裡還有的是。
可咱們呢?
明天兌換站不開門,後天也不開門,咱們吃甚麼?”
沉默。
然後有人低聲說:
“搶。”
“對,搶。”
絡腮鬍子從背後抽出一根鐵棍。
“搶回咱們自己種的糧食。”
幾十個人無聲地站起來,像一群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幽靈,朝著東邊走去。
如同滾雪球一樣。
腳步越來越重,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密集。
第十五分割槽,居民樓前的空地。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樓下黑壓壓的人頭。
男女老少,少說也有四五百人,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爬上路燈杆,舉著一隻喇叭,聲音嘶啞卻震耳欲聾。
“各位!都看到了吧!
四大家族的人把軍隊全調回去保他們自己的宅子了!
他們不管咱們的死活了!”
“不管咱們了!”有人跟著喊。
“糧庫是他們的人守的,現在炸了,他們跑了。
留下咱們在這等死!”
“咱們不能等死!”
人群裡炸開一聲怒吼。
“對!不能等死!”
瘦高個揮動胳膊。
“我知道前面9號站還有糧食,炸塌了一半,但地下庫還在。
趁著沒人管,咱們去搬!搬多少是多少!”
“走!”
“走!”
幾百人同時湧動,像開閘的洪水,沿著主街向東湧去。
有人推著板車,有人扛著麻袋,有人赤手空拳。
第十四分割槽,主街十字路口。
人流在這裡匯聚,從四面八方的巷子裡湧出來,像無數條溪流匯入江河。
南邊來的,北邊來的,東邊來的,西邊來的,每一支隊伍都在不斷壯大。
“聽說了嗎?咱們分割槽八號站的治安團被人打跑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
我表哥親眼看見的,幾百人一起衝進去,那些穿制服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還等甚麼?走啊!”
“走!搶糧食去!”
兩個原本互不相識的人群匯到一起,變成一支更大的隊伍。
再往前走,又匯入另一支,再一支。
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滾越洶湧。
有人開始喊口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也不知道喊的是甚麼,但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響,像悶雷一樣在街道上滾動。
第八分割槽,糧庫外圍。
最先到達的人已經圍住了半塌的糧庫。
鐵柵欄門被推倒在地上,上面全是腳印。
倉庫的牆塌了一大片,露出來的糧食袋子堆成了小山,有些已經破了,金黃的穀粒灑了一地,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沒有人動。
百人站在糧食麵前,像被定住了一樣。他們看著那些穀粒,眼睛裡全是光,卻沒人敢第一個伸手。
“愣著幹啥?搬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油桶。
幾百人同時撲了上去。
有人用袋子裝,有人用衣服兜,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把散落的穀粒往嘴裡塞。
哭聲、笑聲、喊聲混在一起,在夜空中炸開。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人扛起一整袋糧食,踉蹌著往外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夠了……夠了……餓不死了……”
而遠處,更多的火把正在靠近。
從各個方向,從每一個路口,每一條巷子,密密麻麻,像一片流動的星河,朝著每一個有糧食的地方湧去。
第七分割槽,糧庫外圍。
最先趕到的人群已經搬空了大半個倉庫,金黃的穀粒灑了一路,在月光下像一條通往希望的路。
然後槍響了。
不是對天鳴槍示警——是對著人群。
“都他媽給我蹲下!”
一百多個治安團士兵從街口湧出來,槍口對準了正在搬運糧食的難民。
領頭的軍官臉色鐵青,手裡舉著喇叭,聲音在夜空中炸開。
“這些都是基地的財產!誰敢搶,就地槍斃!”
人群僵住了。
幾秒鐘的死寂。
有人手裡的糧食袋子滑落在地,穀粒灑了一地,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人群深處刺了出來。
“財產?這是我們種出來的糧食!
憑甚麼我們種地的人要餓死,你們這些狗腿子倒吃得腦滿腸肥!”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已經燒到沸點的油鍋。
“對!憑甚麼!”
“我們交了一年的糧,到頭來連口飯都吃不上!”
“打死這幫狗腿子!”
人群像被點燃的潮水,猛地向前湧了一步。
“開槍!開槍!”軍官的聲音變了調。
槍響了。
前排的幾個人倒下去,鮮血濺在灑落的穀粒上,紅與黃混在一起,在火光下刺目得讓人發瘋。
但槍聲沒有嚇住人群。
它像一把刀,把最後一層恐懼的薄膜徹底捅穿了。
“他們真開槍了!”
“跟他們拼了!”
“反正都是死!”
“殺了他們!!!”
“殺!!”
幾百人同時撲了上去。
不是衝鋒,是海嘯。
前排的人被推著往前跑,後排的人踩著同伴的腳步往前湧。扳手、鐵管、木棍、拳頭,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變成了武器。
一百多個治安團士兵被人海淹沒。
有人扔掉槍想跑,被追上按倒在地;
有人扣著扳機不放,子彈打光了就被踩在腳下;
那個喊開槍的軍官被人群拖出來,消失在黑壓壓的人頭下面。
槍聲、慘叫聲、怒吼聲混在一起,只持續了幾分鐘。
然後安靜了。
一百多個治安團士兵橫七豎八地倒在街上,身體扭曲得不成人形。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地上撿起一把步槍,雙手發抖,眼睛通紅。
他看了看手裡的槍,又看了看身後黑壓壓的人群,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兄弟們,拿槍!”
幾十雙手同時伸向地上的武器。
槍響了——這一次。
槍口對準的是天空,是四大家族的宅邸方向,是整座基地的權力中心。
那聲音尖銳、刺耳,在夜空中迴盪了很久很久。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