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過了十年，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日子過得還算幸福。葉志良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儘管背後有人說他是“老右”，他也早已習慣。
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看著孩子長大、娶妻、生娃，等到自己退休後，拿退休金，享受帶孫子的樂趣。
可從去年開始，軋鋼廠的情況越來越糟，聽說今年可能要有一批工人下崗。
葉志良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他知道家裡的情況不太好，平時又老實本分，幾乎不跟廠裡的領導打交道，更別說去討好他們了。
所以第一批下崗名單裡，很可能就有他的名字。
想到以後要失業、沒收入，葉志良也開始慌了。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養，最小的女兒快上學了，自己要是沒了工作，怎麼供孩子們讀書？
他老婆雖然當小學老師，但她的工資只能勉強維持家裡的基本開銷。
更何況，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總讓老婆養著？
下海經商的念頭在他腦海裡冒出來，但他更沒底氣。他既沒錢，也沒經驗，更沒人脈。
做買賣的風險太大，指不定哪天就被坑了都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最理想的結果當然是繼續留在廠裡，可是……
“葉志良，廠長叫你去辦公室一趟。”
當時葉志良正在機器旁發呆，手裡還拿著鉗子幹活，突然有個年輕幹部模樣的人走進來說了句，然後就走了。
聽到廠長點名讓他過去，葉志良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以前被劃成“右派”的經歷給他留下了陰影，雖然現在政治環境好了很多，但還是怕再出甚麼么蛾子。
廠長找他到底幹甚麼呢？
該不會是下崗的事吧？
想到這兒，葉志良更難受了。之前就覺得可能會被列入名單，現在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但廠長既然找他，就算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他也只能摘下手套，拍了拍沾滿油汙的衣服，硬著頭皮去了辦公室。
他剛走，車間裡的工友們就開始議論開了。
“廠長找葉志良幹甚麼？他倆好像沒甚麼交情吧？”
晉城的這家軋鋼廠規模不小，廠長的職位可不低，是個正廳級幹部。
為甚麼無緣無故找一個普通工人呢？
大家心裡紛紛猜測……
“嘿嘿，莫非真是跟下崗有關？”
“老葉這次也在裁員名單裡？這怎麼可能呢？他技術那麼好，為人又實在，在廠裡兢兢業業幹了快二十年，怎麼可能會輪到他？”
“哈哈，小劉你剛來廠子不久，很多事情你還不懂。”
“技術好就不會被裁？恰恰相反，越是技術好的老實人，越可能第一個被裁掉，你得學會溜鬚拍馬才行。”
“聽說隔壁老王前幾天給咱主任兒子送了一塊高檔手錶，那可是個洋玩意，價格不便宜……”
“老葉，你這腦袋就像是榆木做的，真是朽木不可雕。”
……
等葉志良走後，車間裡的工人們也都坐不住了。
每個面臨下崗的人都會被廠領導單獨談話，今天雖然喊的是老葉，可誰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呢？
因此這段時間廠裡的氣氛特別緊張，大家效率都低了不少。只有那些善於逢迎的人，才顯得從容自若，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當葉志良來到廠長辦公室門前時，站在門口心亂如麻。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用沾滿油汙的手輕輕敲響了門。
“咚咚咚——”
下一秒，他就要面對命運的宣判了。
“進來！”
屋內傳來一聲沉穩有力的聲音。
葉志良推開門走了進去，順手關好了門。
站在門口說道：“廠長，我是葉志良，您找我？”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穿著簡單中山裝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六十多歲的樣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就是軋鋼廠廠長秦為民，經歷過各種風雨的老同志。
此刻正低頭看檔案，聽到聲音抬頭看向葉志良，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隨後輕輕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軋鋼廠有幾千名職工，作為廠長，秦為民當然不可能每個人都認得。
但葉志良畢竟在廠裡幹了快二十年的老員工了，還是當年的大右派，每次重要場合都能見到他。
所以秦為民對這個人還是有點印象的。
葉志良剛進門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居然看到嚴肅的廠長對他微笑，並且還熱情地招手讓他坐下說話。
原本緊張不安的心頓時變得疑惑起來，難道是要做思想工作？先禮後兵，勸他主動辭職？
接下來，秦為民和葉志良聊了起來，詢問他在工作中遇到甚麼困難之類的問題。
最後，聊得差不多了，秦為民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那股管理幾千名員工的大廠長的氣勢又回來了，葉志良心裡不禁一緊。
完了！
“志良，你在廠裡也幹了快二十年了吧，經驗很豐富，技術水平在咱們廠也是數一數二的。”秦為民開始誇獎葉志良之前的工作表現，可葉志良聽著心裡卻更難受了。
難道今天真的要被裁掉了嗎？
雖然廠裡不可能真拿他怎麼樣，但如果自己還死扛的話，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搞不好連廁所清潔工都不如，畢竟也算廠裡的正式員工。
算了！
事到如今，葉志良也沒別的辦法了，走就走吧！
葉志良一臉茫然，腦子亂得很。
這時，忽然聽到廠長開口了。
“你的工作態度很值得肯定，像你這樣思想積極、技術過硬的老員工，應該給你更多發揮才能的機會。”
“也該給你多擔些責任了。”
說著，秦為民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一臉嚴肅地說：
“經過晉城軋鋼廠當委會討論決定，任命葉志良同志為軋鋼廠第一車間副主任，即日生效。”
甚麼？
葉志良腦子懵懵的，還以為聽到廠長說讓自己當副主任呢？
心裡猛地一驚，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說要裁我嗎？
怎麼又變成副主任了？
“廠廠廠……廠長……我我我……”
葉志良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說話也結巴起來。
秦為民笑了笑，擺擺手說：“別急，先坐下。”
“廠長，沒搞錯吧？讓我當第一車間副主任？”葉志良還是不信。
“檔案都在這兒呢，怎麼會錯？”
“志良，這副主任是我們當委會決定的，也是我極力推薦的。你也是個能經得起考驗的好同志，以後工作要更加努力……”
葉志良走出辦公室時，腦子依然一片混亂，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副主任。
這……這是怎麼回事？
葉志良完全想不通，本來以為要下崗，結果突然轉機，莫名其妙成了副主任。
不過下一秒又笑了。
唉，糾結甚麼呀！這不是好事嗎？
嘿嘿……
葉志良笑得眼睛都彎了，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他大步流星地朝車間走去，和來時的心情完全不同，此刻走路都有種帶風的感覺。
“老葉，廠長找你到底甚麼事？”
葉志良回到崗位後，周圍的同事圍上來問個不停。大家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肯定跟下崗有關。葉志良八成在第一批名單裡。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葉志良笑著擺手：“沒甚麼事，就是聊聊工作。”
工作問題？那就是要下崗了吧！
同事們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老葉，放寬心，別太在意。”
他們都以為葉志良要倒黴了，可並不幸災樂禍，反而有些同情。今天是老葉，說不定明天就輪到自己。
葉志良當然懂他們的心思，笑了笑說：“沒事，好事。”
好事？扯淡！
下崗還能有好事？一家人吃飯都成問題了。
大家都以為他在強顏歡笑，其實心裡很苦澀，卻又不知道怎麼安慰。
就在這時，廠裡的大喇叭突然響起，女播音員的聲音傳來：
“經廠委會研究決定，任命葉志良同志為軋鋼廠第一車間副主任。”
“葉志良同志工作認真負責……”
聽到這裡，車間裡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呆呆站著，一臉震驚。後面的話都沒聽進去，只記得一句話：
老葉成副主任了？
不可能吧！
所有人瞪大眼睛盯著葉志良。一個馬上要下崗的傢伙，突然升職當領導，這反轉也太大了。
“志良，這是真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驚訝地問。
葉志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剛才廠長跟我說了，我現在是咱們車間副主任。”
“哇——”
整個車間的人都炸開了鍋，老葉真成副主任了！
傍晚時分，天邊掛著紅彤彤的夕陽，一天勞作結束的工人們三五成群地走出軋鋼廠，走在街道上像是一片藍色的浪潮。
葉志良心裡特別興奮，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他比大多數工人都早下班，就為了趕緊把這個好訊息告訴老婆。
回到家後，發現劉麗華正在樓道里準備晚飯，三個孩子也在屋裡做作業。因為他們住的是廠裡的職工宿舍，那種筒子樓，一家五口擠在兩間小屋子裡，做飯只能在樓道里弄。
“麗華，別做了，今天我們出去吃，好好慶祝一下！”葉志良一見到妻子就說。
“出去吃？這不是亂花錢嗎？”劉麗華瞪了他一眼。去外面吃飯得花不少錢呢！
而且現在軋鋼廠效益不好，工資都拖了兩個月沒發了。還有傳聞說要裁掉一批工人，葉志良很可能就在名單上。
所以這時候可得省著點過日子。
可是今天的葉志良和以前愁眉苦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看起來格外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