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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楊名

西交民巷的暮色裡,三輪車的銅鈴鐺聲碎成一片。李保國的中山裝口袋裡裝著半塊硬麵餑餑,那是何雨柱早上塞給他的——這孩子總說師傅胃不好,得常備點乾糧。考核大廳的木門吱呀作響,鄭紹彬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山裝第二顆釦子上的紅五星——那是他去年自己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極了當年學炒菜時顛勺的手勢。

"張譯同志,"鄭紹彬的聲音突然冷下來,"新豐樓這次的行為,我會如實上報革委會。"張譯猛地抬頭,看見鄭紹彬眼裡的寒意,想起父親昨晚在煤油燈下的叮囑:"別去招惹李保國,那是個連國宴大廚都敢嗆的主兒。"可他偏不信邪,總覺得憑藉革委會的檔案能壓人一頭,如今才明白,有些手藝,是檔案裡學不來的。

煤爐的餘溫還在考核大廳裡徘徊,牛永進掏出個鐵皮盒,裡面裝的是混合了榆樹面的菸絲。"老李這徒弟,"他吧嗒一口,"讓我想起五八年大鍊鋼鐵那會兒,他在食堂用鋸末子燉肉,愣是讓三百號工人吃出了肉味兒。"方錢點點頭,老花鏡下的眼神有些朦朧:"可不是嘛,當年咱炊事班最牛的老張頭,也沒這本事。"

張譯帶著新豐樓的人灰溜溜地走在長安街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王府井百貨大樓的櫥窗裡,陳列著最新的"躍進牌"搪瓷缸,上面印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糧票,忽然想起何雨柱做的糖醋排骨——那味道里有股子狠勁兒,像極了李保國十年前在川菜大賽上奪冠時的鋒芒。

鴻賓樓的雕花木門上,新貼的"熱烈慶祝何雨柱同志透過二級廚師考核"標語還帶著漿糊味兒。楊國濤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本《工農兵菜譜》,見李保國和何雨柱回來,忙不迭迎上去,粗布圍裙上還沾著半片蔥花。"李師傅,柱子,"他壓低聲音,"剛才革委會王幹事來過,說咱們的優惠活動...得換個說法。"

李保國挑眉:"換成'勞動人民特惠'就行。"楊國濤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還是李師傅想得周到。柱子,你可不知道,今兒個前廳的客人聽說你十五歲就過了二級考核,愣是把二樓雅間都坐滿了——其中還有倆穿軍裝的同志,說是要嚐嚐'革命接班人的手藝'。"

何雨柱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胸前的紅寶書——那是早上楊掌櫃送的,說是"政治學習不能落"。他想起考核時鄭紹彬說的"國宴之資",心裡突突直跳,卻不敢多問,只記得李保國曾說過:"國宴菜不是給達官貴人吃的,是給老百姓看的,得讓他們知道,咱們中國人能把菜做得多講究。"

後廚裡,煤油燈把眾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像幅會動的皮影戲。掌勺的劉師傅拍著何雨柱的肩膀:"柱子,以後咱這兒該叫你何師傅了。"旁邊的學徒工小王舉著個搪瓷缸:"何師傅,教教我怎麼切'燈影肉片'唄,我昨兒切土豆絲,把手指頭都切破了。"何雨柱笑著接過刀,在青石板上蹭出細響:"切菜要穩,心不能慌,就像咱們給工農兵做菜,得實實在在。"

李保國靠在灶臺邊,看著徒弟認真教人的模樣,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當學徒時,師傅用菸袋鍋子敲他手背:"做菜如行軍,步步都得有章法。"如今這孩子,竟也能把這話傳給下一代了。他摸出旱菸袋,卻發現菸絲沒了,小王見狀,忙遞上一團報紙卷的東西:"李師傅,這是我爹從河南捎來的菸葉子,您嚐嚐。"

夜色漸深,鴻賓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與遠處革委會大樓的霓虹形成鮮明對比。何雨柱提著飯盒走在衚衕裡,搪瓷缸子撞著鋁製飯盒,發出清脆的響。路燈昏暗,牆根兒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忽然想起今早路過菜市場時,看見紅衛兵在批鬥"資產階級小商販",那些人腳下散落的青菜葉,像極了考核時自己擺的那片香菜。

"柱兒?"昏暗的路燈下,一個佝僂的身影迎上來,是住在衚衕口的王大爺。老人手裡攥著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個蔫巴巴的西紅柿:"給你留的,自家種的,沒打農藥。"何雨柱忙接過,從兜裡掏出兩張糧票:"大爺,您留著換點細糧吧。"王大爺推手:"可別,你給我修的煤爐好使著呢,這西紅柿算謝禮。"

路過廢品站時,何雨柱看見幾個紅衛兵在翻撿舊書,其中一本《川菜大全》被扔在地上,封面踩滿了腳印。他心疼地撿起來,拍掉灰塵,塞進飯盒底下——這可是李保國常看的書,要是被師傅看見,得多心疼。

家裡的煤爐還溫著,何雨柱掀開鍋蓋,裡面是昨天的棒子麵粥。他把飯盒裡的回鍋肉和糖醋排骨分出來,又切了點鹹菜,擺上三個粗瓷碗。妹妹何雨水從裡屋出來,扎著羊角辮,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哥,今天學校老師誇我了,說我算術題全對。"何雨柱笑著摸她的頭:"等哥發了工資,給你買支新鉛筆。"

窗外,月亮爬上了四合院的棗樹,灑下斑駁的光影。何雨柱坐在門檻上,摸出考核時剩下的半塊紅糖,放進妹妹的粥裡。遠處傳來打更聲,已是戌時三刻,他想起李保國說的"從容"二字,忽然明白,這人間煙火裡的每一份踏實,都是對時代最好的回應。

這一晚的四九城,有人在批鬥會上喊啞了嗓子,有人在灶臺前守著最後一盞燈。何雨柱看著妹妹捧著碗喝得香甜,忽然覺得,自己胸前的紅寶書和二級廚師證同樣沉重——前者是時代的印記,後者是手藝的勳章,而不變的,是這四合院煤爐裡永遠溫熱的粥,和衚衕口王大爺手裡的西紅柿。

李保國站在鴻賓樓後廚,望著何雨柱家方向的燈火,輕輕哼起了川劇小調。灶臺上,何雨柱白天用剩的豆瓣還留著,香氣混著煤煙,在夜色裡釀成了歲月的味道。他知道,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何雨柱腕子上的疤痕,終將成為新一代廚子的勳章,在歲月的翻炒中,發出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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