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令延安府鄜州(宜君縣)停留後就沒有再繼續往前。
餘令就打算在這裡開始分土地,在這裡做出一個大大的“招牌”來。
這樣,逃難的人就能對自己多一分信任。
餘令二字在長安很好使,在延安府的土地不管用。
在這片連小麥都長不大的土地上,官員的名聲比那腐爛的屍體都臭。
別說餘令了,就算是皇帝來了都不好使。
名頭不好使,做事就難,在這裡是刻在骨子裡的現實。
在這裡,餘令是沒有一點群眾基礎,就像自己當初回長安一樣。
現在分土地都沒有人敢要。
一想到土地,他們就想到自己種一年地顆粒無收就算了,到頭來還欠人一筆錢。
這裡的百姓已經徹徹底底的失去了對衙門和官員的信任感。
要想讓他們做事,必須得讓他們見到好。
治理地方本來就沒有想像得那麼簡單,這片土地又盛產桀驁不馴的狠人。
所以,分土地這件事讓小黃臉做的懷疑人生!
他就不明白,長安餘令一招手,事情立馬就能辦。
自己這邊嗓子都喊啞了,就差跪下來求了,這幫人就是無動於衷。
就站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你,眼眸裡沒有一點的溫度。
拔刀威脅也不怕,反而伸長了脖子。
忙了兩天,有過衙役經驗的小黃臉只安置了一百多戶。
就在小黃臉怨聲嘆氣的思考自己出了甚麼問題的時候,牛成虎等人也到了鄜州城。
熟人見面,衝散了他的哀愁。
小黃臉發誓,這輩子不當文官,真是要命。
“有吃的沒,有吃的沒,餓死了,餓死了!”
“嚴春哥也在,好久不見啊!”
餘令得知訊息也衝了出來。
聽到喊餓的牛成虎,見到朝自己行禮的嚴春,餘令知道計劃完成了開心道:
“怎麼沒吃的,等著,我來給你做,肖五和麵!”
“哎呦,五爺也在啊,五爺,你的孩子想不想啊?
我告訴你啊,會跑了,跑的賊快,勁賊大,比你強多了!”
若是說某人比五爺強,五爺會很生氣。
若是說他的兒子比五爺強,五爺一點都不生氣。
肖五不是甚麼不懂,其實懂一些,說兒子比他強......
他就不會生氣!
“小銀姑娘也生了,想必令哥也告訴你了,還是一個兒子,這個兒子也是好的,能吃,能喝,能睡呢!”
肖五嘿嘿的笑著。
幾個人進了偏房,肖五端來了一大盆面,淨手之後牛成虎幫著一起和麵,端著茶的嚴春和餘令坐在火塘前。
“情況如何?”
“令哥,情況不好,其實發賊這個群體的骨架全是由邊軍組成,不光如此,他們的背後有家族在支援著他們!”
“比如說!”
嚴春抿了口茶,繼續道:
“大明開國至永樂時期,朝廷往這邊遷了很多基層的將領,他們在這裡生根發芽,形成了家族。”
這一點嚴春沒說錯。
洪武的雄心很大,這些人安排在這裡主要目的就是鎮守,隨時有人可用。
“時過境遷,有的家族消失了,有些軍功家族後人不再熱衷武藝,轉向科舉,家族也完成了從“武”到“文”的轉型!”
嚴春見餘令安靜的聽著,繼續道:
“那些沒轉的這次很難熬,百姓這邊賦稅收不上來。
在文貴武輕的局面下,他們開始承擔賦稅,他們開始家破人亡!”
餘令懂了,明白了,輕聲道:
“也就是說,不光有邊軍,還有他們!”
“對,那些用假名的,用各種號的,不敢說全部,根據我在裡面的瞭解,最起碼有一半是先前的軍勳!”
“王自用呢?”
“他不簡單,他家族也不簡單,一般的家庭和養不出這麼一號人物的,我懷疑他是軍勳之家的人。”
餘令深吸一口氣,這幫人的祖上對大明開國可是有大功的。
“令哥,這群人才是最難解決的。
文貴武輕,南貴北賤,賦稅壓在他們的頭上了,他們開始拼命了。
現在雖然趕走了王自用,等到明年賦稅這片土地依舊會出來另一個王自用!”
“你的意思是除非終止賦稅?”
“是!”
嚴春看著餘令道:
“這沉重的賦稅不終止,明年的夏收,秋收,還會有人造反,還是會有人揭竿而起!”
“我明白了,你這是在勸我!”
“對,如果令哥沒法子讓朝廷不從這裡收稅,第三步的分土地就不能進行,不然就是白費功夫!”
“還有,寧夏鎮外的那幫子人也開始了,他們不是流民,他們是完完全全的軍戶。”
餘令沉默了,這簡直無解,西北太大了。
如果收,其實還是從那些大戶手裡拿。
這一次餘令是三邊總督,餘令就會變成百姓口中的狗官。
其實,這也是朝廷那些官員舉薦自己為三邊總督的原因之一。
“這比想象中還要爛啊!”
嚴春陪著一起苦笑。
“年年大旱,莊稼全死,顆粒無收,一斗米平時幾文錢,後來漲到一兩、二兩五錢銀子。
現在有錢也買不到。”
“先吃蓬草、樹皮,這些沒有了,吃泥土、石頭粉......”
“有人餓死、逃走,他的稅 全攤給剩下的人;逃的人越多,留下的稅越重;稅越重,逃的、反的就越多!”
小黃臉這兩日工作毫無進展的根源就是如此。
“令哥,現在是天災、苛政、貪腐、戰亂一齊往死裡整,這邊爛到百姓“要麼吃人、要麼被吃、要麼造反”!”
開始切面片的小黃臉猛地抬起頭。
原來不是自己不行啊,原來根源在這裡啊。
這是西北的情況,西北是人間地獄。
再看南方,江南就是醉生夢死,兩邊活在同一個朝代,卻像兩個世界。
西北是活著難;南邊是活的糜爛。
養戲班、買歌姬、建園林,酒樓茶館通宵營業,燈火通明。
物價穩定,糧食充足。
西北千里無人煙,江南十里一繁華。
這邊孩子被賣掉、被吃掉;那邊納妾買婢、宴飲無度。
大明近乎九成的財富全堆在江南,所有的痛苦全壓在西北,遼東。
對比之下,光想想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可讀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瞭解江南繁華的可讀《陶庵夢憶》和《板橋雜記》)
“大人,王自用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他說甚麼?”
“他說,江南有多繁華,西北就有多絕望;西北有多絕望,這朝廷就有多該死,他就是要大明死,要它亡!”
“王自用很厲害麼?”
“很厲害,目前我所知道的,西北,河南,陝西,山西,這些地方所有有名號的賊寇都願意聽他的!”
嚴春說的有點急了,嚥了咽口水:
“如果朝廷停止賦稅,一切可終止。
如果繼續,明年,後年的場面會比現在更加巨大,他王自用會把這些人扭在一起。”
“令哥,說句實話,現在就算朝廷不收賦稅了,這局勢也止不住了!”
餘令看著嚴春,輕聲道:
“你的意思呢?”
嚴春看了看忙碌的牛成虎,肖五,還有小黃臉。
餘令見狀趕緊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你可以直說!”
“如果令哥做不到,建議就不要趟這灘渾水;如果令哥要做,就必須從頭開始!”
“如果我非要呢!”
嚴春站起身抱拳道:“小的隨時準備赴死相報!”
餘令拉著嚴春坐下,輕聲道:
“那你說,我們可不可以將這日月換新天?”
肖五和著面,其餘幾人猛的抬起頭,火塘裡的火發出呼呼的大笑聲。
“不瞞著大家,其實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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