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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第65章 魚塘的道理

2026-04-03作者:微微的薇

秦王府邊上的喊殺聲就是一個引子。

賊寇沒有來,從四面八方跑到長安城求活的百姓卻突然亂了起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賊寇來了,快跑啊......

恐慌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了起來。

在夜色掩映下,恐慌變成了大恐怖。

因為看不見,看不清,這種未知感突然成了助燃劑,短短的一瞬間......

就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用於示警的鐘鼓突然齊鳴,擱在以往,大家聽到這個聲音會趕緊回到家,關閉屋門,照顧好妻兒老小!

現在不行了,因為賊寇來了!

大局面一亂,有人伸手了,那些不敢伸手的人也緊隨其後了。

聚集城牆底下的,被秦王府稱作“蒼蠅”人趁著夜色就動了,朝著城外的大戶就衝了過去。

沒有目的,沒有章法,就是想趁亂搞點吃的。

看著這群人朝著黃渠村衝來,小肥無奈的笑了笑。

這個時候打旗都沒用,只能先殺,熬到天亮就可以了!

黃渠村的人和所有人不一樣。

餘令第一次組建護院,第一次挑選人手,第一次去京城靠的就是村子裡的青壯。

吳秀忠就是這個村子長大的!

肖五先前就是在這裡吃百家飯的。

現在的這裡,這些人自發的以餘家為圓心,已經形成了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大團體。

都在等著令哥回來!

他們其實不明白,但有個明白且頗有‘文采’的吳秀忠,他們就都明白了。

只要這塊不亂,餘令隨時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小肥吆喝了一聲......

一盞茶的功夫,身後就多了一群武器裝備齊全的老兵。

如果還是缺人,小肥可以騎著馬去另一邊。

在另一邊有一個全是由軍戶組成的大村落,一個由某個布政使造就的大村落。

王不二就是這個村子的人。

這些人,這些年一直在庇護餘家,就如餘令當初庇護他們一樣。

這些人不是茹讓能使喚得了的。

雖然茹讓也照顧他們,做事可以,但要讓他們豁出命去做某些事,茹讓使喚不了這些人。

除非茹慈來。

“現在殺進去不行,城門是關著的,城門如果開了那就是大事,忍著吧,等天亮,天亮了之後最好!”

小肥點了點頭:“好,這絕對是有人挑唆!”

賊人還是來了。

都知道黃渠村有錢,房子都比別人住的好,不是有錢是甚麼,趁亂摸魚的人來了!

小肥冷靜的射出一支長箭。

舉著火把的賊人捂著臉在地上開始翻滾。

襲來的長箭直接射進了他的腮幫子裡,帶著碎肉的箭簇從耳門邊鑽出。

“都給我滾,再靠近一步全殺了!”

小肥的怒吼落下,身後的眾人也跟著怒吼,半大的孩子立馬敲敲打打,賊人明顯不信,再次往前!

一顆冒著煙的火藥蛋甩了過去!

在轟的一聲巨響之後,哭爹喊娘聲也響了起來。

在血腥味和硫磺味道的刺激下,熱血上頭的眾人冷靜了下來。

開始後退,在斷斷續續的吆喝聲裡朝著別處跑去。

群眾裡有壞人。

在聽到鐘聲響起後小肥就覺得這不是一次簡單的作亂,時機把握的好,點也卡的好!

這根本就不是流民,他們真要搞事也不會選擇在夜裡。

這其實也是小肥最疑惑的一個點。

從歸化城回來的這一路,他發現好多大戶和那些盜匪的關係讓人捋不清。

他們之間不僅認識,還很親熱!

小肥有些搞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小黃臉也支支吾吾的說不清。

其實是小肥想複雜了,道理就是他眼睛看到的那樣。

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大戶再挺一段時間後也會死。

本就是一榮俱榮的,一損俱損的關係。

西北這邊不像南方那邊手工業發達。

西北這邊大戶的財富主要來自土地,土地的產出是需要人來變現。

當農民開始流亡,大戶的田產就會出現無人耕種。

這僅僅是其中的一個點。

最重要的原因是,官府稅收不足時,他們會向大戶攤派或要求“捐輸”。

空缺的賦稅往往由地方富戶填補!

這個點,就是西北匪患層出不窮最要命的一個點。

本來就窮,土地本來就貧瘠,這些年還天災不斷。

百姓手裡沒存糧,大戶手裡也不多。

大戶雖有一些家底,可也一年比一年少。

賦稅壓下來,現在西北百姓嘴裡已經扣不出來。

上頭又逼的急,為了完成任務,官員為官途就必須從大戶身上下手了!

甚麼都可以不幹,就是不能阻擋升官發財。

你敢不給,一個為富不仁的帽子蓋下來你全家就得死。

大戶這個群體也分三六九等。

高迎祥這樣的能販馬的大戶,按理來說是不缺錢的。

可在聽到衙門要求讓他“捐輸”時,毫不猶豫的就反了!

真不是他氣性大,做生意的人最講究和氣生財。

因為,高迎祥知道,今年你“捐輸”了,明年還是你,後年還是你,還錢,不要想著衙門的人會還你!

滅門知府,破家縣令啊.....

洪承疇為甚麼捱罵,因為他是糧道,他就是來監督收糧的。

他手裡捏著各縣官員升遷的命門。

地方官員為官的目的就是三樣,政績,晉升和避責。

所以,在為官途中,他們會去完成那個最容易被看見,最容易完成的目標來實現自己的升遷。

收稅就是最容易被看見,最容易被實現!

為了完成指標,他們就會採取一些極端的手段和措施。

朝廷權力就是一個金字塔。

百姓這邊收不上來,魚塘乾涸了,那些朝廷裡沒靠山,家裡有個幾十畝地的大戶就是新的魚塘!

等把這群人吃完,那些有點實力,實力又不大的大戶就會成為一個新魚塘。

等他們被吃完了,就是下一個。

越往上大戶的實力越強,財力越大,讀的書越多,也越不容易坐以待斃,他們會反抗!

他們會把水攪渾,讓朝廷知道疼,藉此來要挾朝廷,來保命。

宋朝的地方層出不窮的造反就是如此。

就是希望藉著造反來上達天聽,這麼做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們的言論通道被堵了!

魚塘的等級會提高,等波及朝堂,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他們就成了魚塘。

他們開始出錢,出力,出人來維持住局面。

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其實已經晚了!

地方大戶和鄉紳的威望其實就是建立在對鄉里的賑濟庇護上。

一旦他們失去民心,家丁都可能在夜裡給他一刀。

其實事情壞就壞在這裡。

大明朝廷的威望和地方的治理其實全都在這些地方大戶和鄉紳身上。

地方亂不亂不是衙門說的算。

大戶不亂,就是可控制的小亂。

可以說這些大戶就是大明的家丁。

老爺沒錢了,從他的身上開始打主意,那隻能趁著黑給他來一刀。

當底層凋敝,大戶都開始保命時......

底層破產也就等於是切斷文化傳承與地方治理的基礎。

人都活不下了,我舉旗造反,喊著替天行道你就不能怪我了!

西北流寇愈演愈烈的根源其實就在這上面。

其實,可以說是一場被壓迫大戶的集體自救。

餘令抽出木棍,用小木棍堆起來的金字塔轟然倒塌。

餘令頭也不抬繼續道:“我拿走的這根就是百姓!”

錢謙益想聽,又不敢聽!

餘令剛才講的這些大逆不道已經和他學的衝突了,他覺得餘令說的話太嚇人。

雖是如此,他卻很想聽。

不是他不懂這個道理,而是有人第一次堂而皇之說出來。

沒說前朝,也沒說古人云雲,就是光明正大的說明朝,說現狀。

眾人也都認真的聽著,就連肖五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努力證明他聽懂了!

可他的眼底卻是一片聽天書的迷茫。

“《荀子·王制》有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百姓就是牆的地基,大戶是牆身,我們就是上面最好看的琉璃瓦,基座崩塌時,牆身不會懸空,只會一同陷落!”

錢謙益的冷汗冒出來了!

哪怕他不贊同餘令拿大明做比喻,可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朝堂裡的那些人也是知道的。

知道了還不改......

這就是學問裡“知”與“行”的斷裂。

這就是朱熹的“人為物慾所昏,不見其理”。

也是王陽明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更是存天理,滅人慾的學問根源。

不是不知,而是“知”被人慾壓倒了。

(天理:道德法則;人慾:私慾)

“你要做甚麼?”

餘令抬起頭,把木棍給了肖五,看著錢謙益道:

“我要推倒,重新在這西北立一堵牆,就這麼簡單!”

“為甚麼不修!”

餘令聳了聳肩膀:“因為不會!”

錢謙益生氣了,在小愛擔憂的注視下,錢謙益對著車輪子撒氣。

小愛是真的怕車沒事,老爺的腳給折了。

“哎呦,臥槽.....”

“老爺!!!”

“扶我去車上,晚上我不吃了!”

能把老爺氣成這樣的,這天下唯有餘令一人。

自這以後,錢謙益就不和餘令說話了,一直到風陵渡,錢謙益才鑽出馬車。

此刻黃河兩岸全是人!

這邊的人想過去,那邊的想過來!

可這些都是空想,渡口的那幾條船都在衛所的管轄下。

他們是不會讓裡面的人出來,把禍亂蔓延到中原。

不這麼做其實還好,越是阻擋,越是讓逃難的人覺得對面是個好活路。

餘令的出現讓堆積的人群一靜,自發的讓開一條路!

肖五伸著脖子,小眼睛冒光。

時隔多年,他還是在找當年那個用鉤子把自己用水裡勾上來不說,還罵自己鴰貔的那個老漢。

當初若不是他,自己就攆上去京城的餘令了。

肖五願望落空了,渡口的幾條船艄公都是生人。

他們根本就不認識肖五,只是在暗暗的猜測這夥人是誰。

若是把這些人的馬搶了能不能分個馬腿。

餘令看著這亂糟糟的風陵渡,深吸了一口氣,太慘了,實在太慘了,無法形容的慘。

孩子全是大頭兒子,胳膊和腿像麻桿一樣,全是骨頭。

“回家了,回家了!”

“這位大人,敢問是要過河麼,有上頭的批令麼?”

餘令說不出話來了,有了孩子,就見不得這些了!

餘令不想看連帽子都戴反了官員,對著肖五道:“肖五,打旗吧!”

玄鳥旗升起,時隔多年,再一次以另一種姿態飄揚了起來!

“餘大人是你麼?”

“是我!”

“大人,家沒了,我們的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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