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給我查,查這是誰說的!”
謠言如風,如野火,一旦蔓延開,那近乎成席捲之勢傳遍遼東。
傳到最後竟然變了味道,變得更加的直白。
不日大明山君至,野豬畏之俱遠避……
昔日遼東瀋陽城的大戰也因此而傳開。
那一戰,大明的餘山君打殘了鑲紅旗,斬了代善,殺了奴兒的孫子。
好多人甚至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如今謠言四起,苦苦煎熬的遼東百姓突然有了點點的盼頭。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謠言罷了。
可在奴兒看來,這就是一種反向的滲透,有人在動搖他的軍心。
論輿論,他奴兒其實最擅長輿論。
起兵反明前先發布?“七大恨”?,列舉並誇大大明對女真的罪行,將自己的行動包裝為正義復仇。
繼而以天命為年號,來削弱道德權威。
薩爾滸之戰後......
為了製造自己建奴的強大形象,為了製造恐慌和恐懼,宣稱“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在這之後,他又開始和蒙古各部聯姻。
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都娶了蒙古各部的女兒。
宣揚他們是一家親,他們是一家人,把蒙古各部拉在了他們的戰線上。
其實好多草原各部根本就不想打仗。
可這個言論一出,宣傳的目的就達到了,在悠悠眾口之下,不但離間了大明和各部的互市關係。
還讓林丹汗那邊人心異動。
等這些部族跟了建奴,他們想跑都跑不了了。
奴兒一邊安撫,一方面鉗制,再恩威並施,打擊一批拉攏一批,再殺一批。
刀子沒落到自己脖子上時都覺得不疼!
等刀子落到脖子上,感覺到疼了,已經晚了!
這個謠言一起來,奴兒的第一念頭就是遼東來了輿論的高手,這個高手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殺招。
奴兒當即下令嚴查。
奴兒是懂輿論的,當初遼東瀋陽的大敗他對外說是險勝,那一次大戰裡的所有訊息沒有任何記載。
甚至都沒有餘令這個人。
渾河邊的京觀都被抹去。
對自己有利的,宣揚的人盡皆知,使勁地往天命上靠。
對自己的失敗,想盡一切辦法去遮掩和抹去。
(袁可立生平事例,在清編《明史》中缺失,是透過墓誌銘、祠堂祀錄才知道他七敗努爾哈赤。)
山君和餘令這四個字就是奴兒的夢魘。
自建立大業以來,敗的最慘的一次就是這個餘令身上。
事情已經過了多年,可當日的悽慘卻時常出現在夢中。
火藥藏在人的肚子裡,藏在馬肚子裡,轟的一聲....
那一幕,現在想起來都讓人膽寒。
餘令的心怎麼如此的惡毒。
“黃太吉!”
“兒臣在!”
“查流言是誰釋出的,查出來了直接剝皮,對了,把收集好漢狗餘令的資訊給我送來,我要看看他!”
黃太吉知道父親在擔心甚麼,聞言趕緊道:
“父皇,自上次瀋陽之戰之後餘令就帶著客軍離開,他並未來遼東,一直在草原和土默特部交戰!”
“你說我還有機會報仇麼?”
“一定會有的!”
見父皇閉上眼睛,黃太吉知道父親這是累了,是不想說話了。
壓下已經到嘴邊的話,黃太吉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的書房,黃太吉忽然道:
“王先生!”
“奴在!”
“你說父皇的無人谷之策是對還是錯,你放心,這屋子裡只有你我兩人,你隨便說,外人不知道!”
王秀才想都沒想,直言道:
“正確的!”
王秀才的回答是正確的,他是漢人,他是奴才。
奴才是沒有地位的,他不知道皇太極想聽甚麼的時候,這個回答自然是最穩妥的。
黃太吉看了一眼王鐸,喃喃道:
“我認為是錯的,我將來一定要撤銷這個政令!”
王秀才面無表情,心裡都開始操奴兒的祖宗十八代了。
改,怎麼改,這他孃的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麼?
撤銷了,被殺的人就能活過來?
這黃太吉父子眾人虛偽,把虛偽刻到了骨子裡。
當了婊子,還立牌坊,然後還要借自己的嘴來安撫這城裡的漢人。
藉此來獲得支援,好增加他成為太子的籌碼。
“貝勒心善,奴這就告訴城裡人去!”
“嗯,去吧!”
王秀才前腳離開,一個人慢慢的從帷幕後走出。
見范文程對自己的行禮,皇太極揉著眉心輕聲道:
“你覺得謠言是他麼?”
范文程搖搖頭:
“王先生有自己的心思,可這件事應該不是他做的,我懷疑是…是佟家的蘇先生!”
“蘇堤?”
“嗯!”
“不可能,鎮江一戰,他對佟圖賴有救命之恩!
這樣的人如果是探子,他應該知道佟家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當初佟圖賴就必死!”
范文程聞言也猶豫了,他也覺得他多想了,繼續道:
“那我繼續查!”
“對了,你覺得蘇堤如何!”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
“不瞞著貝勒,這個人是真的有學問的,氣質是最難的,學問我也不如他!”
黃太吉深吸了一口氣。
他很想把蘇堤招募到自己的書房裡,自己該準備了。
父親越來越老了,他身上也出現了所有帝王老時該有的問題。
多疑,怕死,霸道任性……
既焦慮過早讓權會讓他邊緣化,又怕繼承人的無能毀掉基業。
無人谷之策就是他這種矛盾心理的具體顯現。
如今遼瀋地區的漢人義憤填膺。
那鋪天蓋地,怎麼都查不出來的謠言皆是因為這個政策。
黃太吉最近在讀書,在書裡他看到一個道理,這個道理讓他遍體生寒……
漢人是最記仇的。
聖人說:“王道復古,尊王攘夷。百世之仇,猶可報也!”。
大宋忍了那麼多年,哪怕知道和元朝合作是滅國,可他們還是這麼做了,給了完顏家族致命一擊。
如今大金在遼東殺的這麼狠,將來……
關於餘令的事情黃太吉做了隱瞞,因為父皇只喜歡聽餘令不好的事情。
餘令已經打下了河套,正在不斷往北蠶食著林丹汗的牧地。
一旦餘令把大同衛所到居庸關這片草場打下來。
黃太吉有預感餘令一定會來遼東。
拍了拍腦子,黃太吉收起遐思。
開始計算無人谷之策帶來的收益,也順便對兄弟們所得錢財做一個估計。
開啟統計冊子,黃太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到目前為止,大金的八旗透過圈地、沒收“無穀人”田產等方式,累計獲得土地超過五十萬畝。
這些土地會分配給八旗貴族,激起他們的雄心,繼續推進大業。
土地看完再看錢財……
錢財的數量是巨大的,那些官員大戶的房子全被佔據,從宅子裡搜出來的綢緞、金銀等財物,堆滿八旗衙門庫房。
王秀才也在算,算的淚流滿面。
無人谷政策其實是“以掠奪補財政”的屠殺掠奪模式。
建奴透過沒收無穀人財產,來緩解他們的危機。(史料出自《滿文老檔》)
“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王秀才現在無比希望熊廷弼能在接下來的大戰裡保持不敗。
一旦敗了,一旦這個政策面向整個遼東……
那這片土地上的人將會面臨最大的苦難。
大明的官吏不作為是真的。
可那群人裡也有好人,大部分官員也只圖錢財,並未去殺人全家,斷人血脈。
可建奴,既要錢又要命。
此刻的遼東土地已經打了好幾場仗了。
王化貞相信間諜的話,發兵襲擊海州來來回回打了五次。
一心想打一場大戰來證明自己的王化貞非常信任一個人,這個人叫孫得功。
孫得功為軍中游擊,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投降了努爾哈赤,併成功的加入了正白旗。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不是一個人在單打獨鬥。
王化貞身邊的守備張士彥、黃進、石廷柱,千總郎紹貞、陸國志、石天柱等人也都叛國了。
奴兒哈赤非常擅長間諜戰。
早在第一次瀋陽之戰他就做了,沒想到城裡竟然有錦衣衛被看出來的。
用來送信的海東青死了,遼東最大助力的韓家也倒臺了。
如今的孫得功只不過是故技重施,這一次沒餘令,就算有也沒用。
密報裡寫的很清楚,王化貞平素不學習軍事,輕視大敵,好說大話。
如果僅僅是這些也就算了。
他對文武將吏的規勸一點也聽不進去,別人說實話,他覺得別人是跟熊廷弼是一夥的的。
是在針對他,是在盼著他倒臺。
本來就不會打仗,指揮數萬人,還不聽勸,習慣用沙盤來排兵佈陣。
他難道不知道戰場是瞬息萬變的麼?
“祖大壽!”
“下官在!”
“我命你為標下軍師,下月初與孫得功去西平堡!”
祖大壽抱拳應命:“遵命!”
眾人羨慕的看著祖大壽和孫得功,這兩位在王大人面前紅的不得了。
祖大壽能活著是因為熊廷弼,能升官也是因為熊廷弼。
可如今的祖大壽忘了當初的恩人。
聽著王化貞的安排,熊廷弼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會議結束,眾人離開,王化貞走到熊廷弼身前笑道:
“熊大人,這祖大壽好像是你提拔的,是一員猛將,真好用,多謝!”
熊廷弼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卑微道:
“王大人,數十萬人命在你之手,這樣吧,我服軟,我認輸,咱們一起寫摺子,請戚老將軍,餘令,秦將軍來遼東可好?”
王化貞輕輕的笑了笑,扭頭道:
“沒了餘屠夫,我就得連毛吃豬,熊大人,我可是打出了鎮江大捷,第一次讓建奴獻俘闕下!”
熊廷弼怒吼道:“這一次不一樣!”
王化貞推開熊廷弼,頭也不回道:
“大明不是離了那些粗鄙的武夫就打不了仗,看著吧,看我如何再次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