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貴吳相忘在腦子裡瘋狂回想。
之前白浪也被毛僵傷過一次,那個路過的趕屍匠是用符咒鎮住屍氣,再用糯米拔毒,這才把白浪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一幕,他們記得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可現在……
符咒?
他們倆大字不識幾個,哪裡懂甚麼符篆咒語?
糯米?
這深山老林,三更半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別說糯米,就連一口乾淨的熱水都沒有,去哪裡找糯米?
唯一知道的一點救命法子,偏偏全都用不上。
材料沒有,本事沒有,路子也沒有。
兩人站在白浪面前,急得團團轉,手心全是汗,心臟狂跳,乾著急。
他們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白浪強忍劇痛,看著他一口接一口地喘粗氣,看著他臉色越來越差,眼神都開始有些渙散。
這種無力感,比剛才面對毛僵的時候,還要讓人絕望。
“浪哥,浪哥,你別硬撐啊……” 苟富貴聲音都帶著顫:“你說,你需要我們做甚麼,你儘管說,上刀山下火海,我和胖子都去!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啊!”
吳相忘也連忙點頭:“是……是啊浪哥,你吩咐,俺們……俺們照做,只要能讓你好受一點,讓俺幹甚麼都行!”
白浪真的很想再噴苟富貴兩句,但體內僅剩的一絲力氣讓他只能閉著眼,大口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腦子裡也在瘋狂轉動。
屍毒,巫術內傷,雙重摺磨。
現在能將其壓制的,只有符咒、糯米、或者專門剋制苗疆邪術的草藥。
可這鬼地方,哪一樣都沒有。
他不是神,也不是不死之身。
剛才在山洞裡,全靠一股氣撐著,現在氣一散,身體立刻就垮了。
現在唯一的指望只有一個人。
就是之前救過自己一命的那個神秘的趕屍匠。
可那老先生萍水相逢,來去無蹤,白浪在苗疆時特意打聽,想要找到他當面跟他道謝,可都沒有這個機會。
之前能遇到一次,已經算是天大的運氣。
現在三更半夜,深山迷霧,再想碰到,比登天還難。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白浪在心裡苦笑一聲,只覺得胸口更悶、更痛。
可就在這時。
“叮鈴鈴……”
“叮鈴鈴……”
一陣極輕、極遠、卻又無比熟悉的銅鈴聲突然飄飄渺渺傳入了白浪的耳朵裡。
一瞬間,白浪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銅鈴聲。
是趕屍匠手裡那種用來指引屍體、鎮住邪祟的銅鈴。
第一次在深夜山林裡聽到這聲音的時候,他只覺得詭異,令人感到陰森、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就戒備起來。
可現在,這鈴聲飄進耳朵裡,卻像是一道暖流,一股希望,瞬間擊中了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心安。
無比的心安。
彷彿只要聽到這鈴聲,他身上的痛都能減輕幾分。
鈴聲很遠,很淡,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遠到白浪必須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全神貫注,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絲清脆而古老的聲響。
“浪哥!”
苟富貴見白浪突然一動不動,眼神發直,臉上表情怪異至極,頓時更慌了,連忙小聲又叫了一聲。
白浪猛地回過神,瞬間抬起一隻手,對著苟富貴和吳相忘,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先 別說話。”
苟富貴和吳相忘立刻閉嘴,大氣都不敢喘,愣愣地看著白浪。
山野間一片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不遠處山澗隱約的流水聲。
幾秒鐘的沉默,白浪胸口一悶,又是一陣劇痛翻湧上來,喉嚨一甜,再次一口黑血咳了出來。
“咳咳咳 ……噗!”
他彎著腰,捂著胸口劇烈咳嗽,渾身都在疼得發抖。
“浪哥!你到底怎麼了?!” 苟富貴急得快瘋了。
“浪哥,你別嚇俺和俺苟哥啊。”
白浪強忍著一陣陣襲來的眩暈,腦袋越來越沉,視線都開始有些模糊。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看向兩人,聲音虛弱卻異常認真:“你們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
苟富貴和吳相忘一愣,連忙齊刷刷豎起耳朵,瞪大眼睛,屏著呼吸,拼命聽著周圍的動靜。
風吹樹葉。
蟲鳴低響。
霧氣流動。
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兩人聽了好一會兒,齊齊搖頭,臉色更加擔憂。
苟富貴小心翼翼道:“甚麼聲音也沒有啊,浪哥。”
白浪皺緊眉:“沒有嗎?你們仔細聽。”
兩人又屏住呼吸,仔仔細細、認認真真聽了足足十幾息時間。
可山林裡依舊只有風聲、蟲聲,安靜得有些嚇人。
兩人再次搖頭,眼神裡充滿了不安。
“浪哥,真的沒有。”
“浪哥,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經出現幻聽了?”
“幻聽?”
白浪自己也愣住了。
他再次凝神去聽。
“叮鈴鈴……”
“叮鈴鈴……”
那銅鈴聲依舊在遠處時斷時續,縹緲不定,像是在霧裡,又像是在夢裡。
可為甚麼苟富貴和吳相忘聽不到?
是真的太遠,只有他六感異常敏銳才勉強捕捉到?
還是……
還是說自己真的已經撐到極限,神智開始模糊,所以產生了幻覺?
白浪不敢確定。
他甚麼幻聽都能接受,哪怕是聽到鬼哭狼嚎,他都能認作是傷勢過重。
可為甚麼偏偏是趕屍匠的銅鈴聲?
為甚麼偏偏是這個?
為甚麼是這個他現在最想聽到、最需要聽到的聲音?
難道,真的是潛意識裡覺得已經是絕境了,所以才在腦海裡自己給自己造出這一道救命的鈴聲?
這種不確定比身上的劇痛更讓白浪不安。
他怕希望是假的。
怕鈴聲是虛的。
怕自己最後一點寄託,也只是一場幻覺。
“浪哥……”
吳相忘哽咽道,“俺和俺苟哥笨,想不出辦法,可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你說,要俺們怎麼做?俺們絕不含糊!俺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啊,浪哥!”
“咳咳……” 白浪又是一陣嗆咳,疼得他齜牙咧嘴。
“滾你丫的,少特麼說喪氣話。”
白浪咬牙罵了一句,聲音雖弱,卻依舊帶著一股狠勁。
“本村長死不了,你們兩個別愣著,苟富貴,你們去那邊找找,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銅鈴聲,是不是真的是趕屍匠路過這裡。”
“還有……”
白浪深吸一口氣,疼得額頭上青筋直跳:“去找點延胡索。”
“延胡索?” 苟富貴一愣。
“對。”
白浪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村長太他媽疼了…… 先止痛。”